散场后四十分钟,沈砚推开化妆间的门。
辉夜姬已经卸了舞台妆,坐在镜子前,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镜子里那张脸和三万根应援棒照着的脸是同一张,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她卸妆的时候,那份被校准过的亮度也一起被擦掉了,剩下的部分安静得像一盏被关掉的灯。
沈砚把伞立在门边。
「今晚的数据。」他把平板放在化妆台上,「在线峰值四千三百万,热度断层第一,新单曲预售开启十二分钟破三十万。」
「那很好呀。」她说。
「你那句话,我已经让公关按新单曲预热处理了。明天的通稿是『提问式互动企划』,你的知乎、微博、直播账号会同步发一条:『你们会记得我吗?新单曲《月白信号》,敬请期待』。」
「嗯。」
「下次不要了。」她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舞台留下的一点余光。
「什么不要了?」
「不在流程单上的话。」沈砚说,「你要说什么,提前二十四小时报备。文案组会过一遍。」
辉夜姬笑了一下。那个笑是标准参数:嘴角十四点三度,露八颗上牙。
「是即兴嘛。」她说,「粉丝不是挺喜欢的吗?他们很高兴呀。」
「嗯。」
「你不高兴吗?」
「我高兴。」沈砚说,「四千三百万的观看,我很高兴。」
她说:「那就好。」
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三秒钟。这三年里他学会了不去分辨她哪句话是演出、哪句话不是——因为分辨没有意义,反正答案都一样。但他今天第一次发现,自己不敢问。
「明天上午有检修。」他转身,「程澈会来,做季度全检。你配合一下。」
「知道啦。」她转回去对着镜子,用手指把一缕银白的头发别到耳后,「沈砚。」
「嗯?」
「月亮今天很亮。」
他停了一下。
「外面在下雨。」他说。
「我知道呀。」她说,「所以很亮。」
沈砚拉开门出去了。走廊很长,白色的灯,地面干净得能照出他的鞋。他走出去二十米才想起来,穹顶馆是全封闭的,化妆间没有窗。
二十三点,月读娱乐总部,十七层会议室。
公关部、法务部、内容部、商务部的负责人全在。长桌上摊着热搜截图、弹幕情感报告、三家媒体的问询函,还有一份两厘米厚的《生日演唱会流程执行单》。
「定性有三种方案。」公关总监说,「A,技术事故,麦克风串频,发了不该发的语音;B,演员即兴,我们提前不知情,事后配合;C——」
「C。」沈砚说。
「C 是新企划。」公关总监点开投影,「『提问式互动』。今晚的提问是《月白信号》的预热,明早十点上线概念海报,歌词里那句『如果我明天就不在了』正好对上。」
「歌词里有这句?」法务部的人抬头。
「有。」沈砚说,「去年就写好了。」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这首歌的词是三年前写的,写词的人当时给的理由是:「五年制是最畅销的浪漫设定,我们要卖的就是倒计时感。」
「风险呢?」
「有。」公关总监翻页,「百分之零点八的账号在讨论『她是不是真的会消失』。其中三个是科普博主,粉丝量加起来不到两万,掀不起浪。建议不回应,热搜一过就沉了。」
「不回应。」沈砚说。
「另外,」内容部的人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给她加一条回复?粉丝现在在等。」
沈砚想了两秒钟。
「发:『开玩笑的啦,新歌了解一下?』」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会议在二十三点四十分结束。散场的时候商务部的人追出来,问新单曲预售链接要不要加个倒计时插件——「倒计时感」现在正是热点。沈砚说随便。
他站在电梯口,看着数字一层层往下跳,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一个下午。
那是辉夜姬出厂的第一天。她被从培养舱里推出来,坐在那儿,眼睛睁着,什么也不会,连「你好」两个字都要等工程师输入。整个命名组提了四十多个名字,全被沈砚否了。最后他自己写了一个:辉夜姬。
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她是月亮。」
那时他说这句话的意思是:月亮不掉下来,月亮不会出错,月亮每晚都准时升起来,是一颗最可靠的商品。
他当时没有想过,月亮是不发光的。
月读娱乐总部在东岸四十七层。沈砚的办公室在顶楼,三面落地窗,窗外是整个霓虹町。
凌晨一点,雨还在下,广告牌的光一块一块地在水里化开。
他的办公桌上有三块屏。第一块看数据:辉夜姬的相关话题在热搜前十占了六条,新单曲预售数字还在往上跳。第二块看直播:她在公司宿舍的房间里,已经睡了——严格说是进入了低功耗待机,呼吸频率降到每分钟八次。第三块是监管局的申报系统,登录状态,页面上是一张空白的第14条申报表。
沈砚把第三块屏的亮度调到最低。
桌上摊着今晚所有的舆情报告和热修记录。他一份一份翻过去,翻到最后一份,是阿澈发来的初级诊断摘要:情绪引擎运行正常,无异常日志。
他把那份报告拿起来,看第二遍。曲线跳动的时间戳是十九点五十九分零四秒。持续0.8秒。振幅0.04。系统给这0.8秒的标注是:环境噪声。
他把报告放下,打开系统后台,调出原始读数,把那0.8秒放大、再放大。
不是噪声。噪声是散的。这条曲线是聚的——它有方向,有起伏,有收尾。它没有对应的情绪标签,不属于喜悦、不属于悲伤、不属于恐惧,在公司的情绪库里找不到任何一个词能套上去。
沈砚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原始读数,点开第三块屏,把光标移进第14条申报表的第一个输入框。
在移动光标的这半秒里,他给了自己三个理由。
第一个理由:如果是故障,我要在它扩散之前修掉。一台顶流机的情绪引擎一旦崩解,损失的不只是一个亿,是一整个公司的现金流。
第二个理由:如果不报,被监管局自己查出来,监护责任人同罪。第14条的最后一行,他背得出来。
第三个理由他没想完。第三个理由是:如果不是故障呢?
这个念头出现在他脑子里的第三毫秒,就被他自己掐掉了。他是一个做了十一年拟生体经纪的人,他知道这个行业的全部地基都建立在同一个常识上——拟生体不会痛苦,所以这种浪漫是无害的。你可以在这个常识上赚一千亿,但你不能在这个常识上问一句「万一」。
所以真正的第三个理由是:我不能在只有0.04振幅、0.8秒、一条没法解释的曲线的情况下,把一个还活着的孩子送上回收台。
他把这个理由翻译成了一句能说服自己的话:证据不足。
「拟生体编号」:KGY-07。
「监护责任人」:沈砚。
「异常描述」:光标在闪烁。他把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字也没有敲。
办公室里只有雨打玻璃的声音。
两分钟后,他退出了页面。系统弹出提示:「本次操作未保存,是否确认退出?」
他点了「是」。
窗外的霓虹换了一轮广告,是极昼娱乐的新偶像,一个笑得很甜的人类男孩,配文是「真实的心跳」。沈砚看了一眼,把百叶窗拉下来。
办公桌最下面有一个抽屉,上了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很旧了,二十年前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他没有打开那个抽屉。
凌晨两点十七分,董事会专线响了。
「数据我们看了。」电话那头是三位董事中的第二位,姓陈,声音永远是平的,「做得漂亮,热度是今年最高的。」
「运气好。」沈砚说。
「运气也是能力。」陈董事说,「不过沈砚,我说句实在话——她第五年只剩两年。」
「两年。」
「这两年里,你能做出第二个辉夜姬吗?」
沈砚看着百叶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
「能。」
「那就好。」陈董事顿了一下,「顺便,你们那个阿澈,季度全检的报告我看过了。没问题?」
「没问题。」
「那就好。」
电话挂了。
沈砚放下手机,从糖盒里倒出今天的第五颗糖。他想起十九点五十九分零四秒那条曲线,想起她说「月亮今天很亮」,想起化妆间里没有窗。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找到「程澈」,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的全检,加一项:底层数据流完整扫描。」
「我要看原始数据,不要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