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扉大开,晨间的冷风裹挟着白冕雪峰的凛冽寒意灌入寝殿。
安娜贝尔腰间的审判佩剑泛着森冷幽光,甲胄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深渊肃杀之气。
她就那样笔直地立在门槛处,深邃冷冽的墨蓝色眼眸没有半分对圣女的恭敬,眼神锐利得像要将林墨的皮囊一层层剥开。
露易丝向前跨出半步,裙摆微动,恰到好处地挡在两人视线交汇的死角,微微垂首行礼:
“安娜贝尔副统领,殿下刚刚更衣完毕,晨间受了些风寒,正准备移步偏殿。”
安娜贝尔没有接话。
她的视线越过露易丝的肩颈,落在了林墨身上。
林墨藏在宽大白金神官袍袖子里的手指微微攥紧。
哪怕他在现代看过了无数影视作品里的骑士与战将,可当真正直面一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审判骑士时,那股无形却厚重得近乎窒息的杀伐威压,依旧让他心脏猛的跳动。
更致命的是,他的身体此刻极其糟糕。
细窄的束腰将他的腰腹勒得发紧,肋骨被紧紧箍住,每一次呼吸都只能吸入半口浅浅的气流。
下半身单薄丝滑的丝袜摩擦着大腿内侧,带来一种陌生的凉意与羞耻感。
而那垂至脚踝的重工金线长裙,更是沉重得像是一副枷锁。
“殿下既然醒了,神殿的晨光便不算白费。”
安娜贝尔终于开口,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
她侧身让开半个身位,右手虚搭在剑柄上,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林墨的每一步动向。
“走吧,殿下。”
露易丝轻轻侧过身,极其自然地将手臂递到林墨手边,温热的掌心在袖袍遮掩下,无声地在他手背上轻轻拂过。
是她给他的信号——别怕,我在。
林墨用牙齿咬住舌根,强行压下脑海中杂乱的心思。
他提起裙摆的一角,迈开脚步,向寝殿外走去。
然而,二十多年身为男性的行走本能,绝不是换上一具娇躯和一套华服就能在瞬息间抹除的。
迈出第一步时,林墨习惯性地大跨步向前,脚尖直接踢在了层层叠叠的衬裙内衬上。
“啪嗒。”
鞋尖受阻,整个人重心猛然前倾。
林墨心头一惊,慌乱中为了稳住身形,右脚不得不重重落地,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与此同时,因为胸前被束腰勒得喘不过气,加之身体前倾带来的失重感,他下意识地弓起脊背,双臂微拢,做出了一个极具防御意味的含胸护腹动作。
这绝不是一名优雅圣女该有的姿态。
在神谕大陆的贵族礼仪与圣廷教条中,黎明圣女的行进应当如云端漫步,裙摆微拂而不露足尖,脊背永远如白玉神柱般笔挺傲岸。
而眼前的圣女,步伐沉重、跨度突兀,甚至带着一种随时准备发力格斗或抱头蜷缩的怪异野路子。
走廊拐角处的阴影里,安娜贝尔的瞳孔微微一缩。
“踏、踏。”
两步之后,银甲摩擦的金属脆响在林墨身前骤然炸开。
安娜贝尔几乎是一瞬间便跨到了走廊正中,左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审判军捶胸礼。
“铿!”
铁甲撞击胸膛的声音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带着沉重如山的威迫。
安娜贝尔没有抬头,但那压低的视线却像冰冷的探针,紧扣在林墨微晃的裙摆边缘。
“属下冒犯。”
女骑士冷冷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告罪的诚意,字字如刀。
“数日前殿下昏迷前,每行一步,裙幅摆动不过三寸,足音轻若落雪。”
安娜贝尔缓缓抬起头,墨蓝色的长眸直刺林墨苍白的面容。
“为何今日殿下落足如战阵新兵,步幅开阔沉重,甚至……在毫无敌意袭来之时,下意识弓背抱肘,摆出戒备军伍暗箭的抵御姿态?”
空气在这一瞬彻底冻结。
长廊两侧高耸的彩绘琉璃窗将晨光切割成斑驳陆离的色块,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林墨的后背在一瞬间被冷汗浸透。
好毒辣的眼力!
仅仅是两步路,这个女人就看穿了他身体协调性上的致命破绽!
被那双冰冷彻骨的眼睛注视着,林墨甚至能听见自己胸膛下狂跳的心脏,一下又一下,撞击着紧绷的肋骨。
如果在这里被审判骑士团认定为“被深渊魔物夺舍”或是“异端伪装”,等待他的,不出意外将是教廷最残酷的净魂火刑。
他只有六个月的契约,他只想活着拿到报酬回原来的世界,绝不能在第一天就折在这里!
巨大的压力如同巨石压顶,反而逼得林墨脑海深处的现代逻辑飞速运转。
绝不能反驳。
对于一个常年经受严苛军事训练的冷酷剑圣来说,任何关于动作细节的性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的掩饰。
必须顺着她的怀疑,给出另一个完全合乎情理的解释。
林墨没有立刻开口。
他睫毛微颤,那双浅金色的眼眸微微低垂,避开了安娜贝尔咄咄逼人的视线。
紧接着,他抬起那只隐匿在宽大长袍里的纤细玉手,极其虚弱、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痉挛,慢慢按在了自己的左胸口上。
“呼……哈……”
微弱而破碎的喘息声从林墨毫无血色的唇瓣间溢出。
他顺势将原本弓着的脊背放得更低了一些,整个人宛如一根被狂风压弯的脆弱白苇,娇小的身形在宽大沉重的圣袍包裹下,显得愈发消瘦单薄。
“安娜贝尔卿……”
林墨开口了,嗓音沙哑微弱,带着久病未愈的颤音,却依然保有着属于神圣冠冕的温软空灵。
“光髓……反噬的滋味,你应当也是知晓几分的。”
他缓缓抬起眼帘,浅金色的眼眸中适时地泛起一抹被剧痛逼出的生理性水光,脆弱得令人心碎,却又带着一种强撑着神性威仪的执拗。
“胸口这道圣痕……自昨夜起便如冰针攒刺,灼痛难当。”
林墨轻轻抚摸着心口,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出冷瓷般的惨白。
“方才起身时,脏腑牵扯剧痛,若不借着步子卸去些许痛楚……我恐怕连站在这条回廊上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语气轻柔,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
说完,林墨微微合上双眸,长长的银白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青灰色的阴翳,甚至连唇色都因为缺氧和紧张而显得有些泛白。
安娜贝尔按在剑柄上的手指猛然一紧。
光髓衰竭的反噬?
在前任圣女奥瑞莉娅的卷宗里,这确实是常年折磨她的绝症。
那种神圣能量在体内崩解的痛苦,据说不亚于将全身骨骼生生寸断。
若是因胸口剧痛而本能地含胸护痛,步态散乱沉重,似乎……确实说得过去。
但安娜贝尔眼底的疑云并未彻底散去。
她的直觉告诉她,刚才那一瞬间从圣女身上散发出来的违和感,绝不仅仅是“虚弱”那么简单。
就在气氛依旧胶着之际,一旁静候的露易丝已然无声上前。
她伸出双手,极尽轻柔地托住了林墨微颤的手肘,将林墨大半个身体的重量自然而然地揽入自己怀中。
“安娜贝尔大人。”
露易丝抬起头,平日里温婉恬静的修女长脸上,此刻罕见地染上了一抹薄怒与冷意。
“医官今晨便已嘱咐过,殿下的神魂尚未彻底稳固,光髓逆流之痛非凡人所能承受。为了维持圣女的体面与威仪,殿下强撑着不肯乘坐轮椅,才勉力在回廊中行走散心。”
露易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近侍长护主的强硬。
“审判骑士团的职责是护卫圣殿,而非在殿下承受剧痛之时,如审讯异端般阻拦去路、严苛盘问。”
这番话合情合理,借着“圣女受苦强撑体面”的名义,将林墨所有怪异的举止全都归结于病痛与骄傲。
安娜贝尔英气的眉毛微微拧起。
她盯着被露易丝半抱在怀里、面色惨白如纸的银发少女,沉默了足足三息时间。
林墨能清晰地感受到落在自己头顶的那道视线有多么冰冷沉重。
终于,伴随着轻微的铁甲甲片碰撞声,安娜贝尔收回了长剑上的手,退后半步,将身形紧贴在回廊冰冷的石壁边。
“是属下逾矩了。”
女骑士微微低头,声音听不出喜怒。
“请殿下移步。”
林墨在心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神经依然不敢有丝毫放松。
在露易丝稳健有力的搀扶下,他借着对方手臂的牵引,极力调整着自己的重心与步伐,尽量让每一步都显得虚弱却不失平稳。
长袍微拂,带起一阵清幽的白芷草药与雪绒花香气。
林墨低着头,一步步从按剑而立的女骑士身侧走过。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刹那——
安娜贝尔的耳廓微不可查地动了动,修长的脖颈微微侧转。
太近了。
近到她能清晰地听到圣女长袍下那急促紊乱的心跳,以及……那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呼吸节律。
过去的奥瑞莉娅,即便在病痛濒死之际,呼吸也永远是神殿秘传的三长两短空灵吐纳。
而此刻从自己肩侧擦过的这具娇小躯体里,传出的却是一种短促、慌乱、带着剧烈情绪波动的凡俗喘息。
甚至,在微风掀起圣女宽大袍袖的一角时,安娜贝尔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粉白手腕——
手腕上的肌肉紧绷着,青筋微凸,那根本不是长期卧床之人的松弛肌理,而是一种极力压抑着逃跑本能的紧绷张力。
她在害怕。
她在心虚。
高贵、从容、视深渊如无物的白冕圣女,在面对自己的近卫骑士时,竟然在心虚?
安娜贝尔没有动,只是那双墨蓝色的瞳孔在晨光中骤然收缩成针芒状。
林墨强撑着最后的力气,在露易丝的支撑下穿过了长长的回廊,拐进了通往偏殿的拱门。
自始至终,他都感到有一道冰冷如实质的目光,死死钉在自己的后背上。
直到那道娇小的银白背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安娜贝尔才缓缓直起身躯。
晨光穿透彩窗,洒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
女骑士缓缓蹲下身,伸出覆着冰冷铁甲的手指,按在了林墨方才走过的地面上。
那里的两枚浅浅脚印,前重后轻,内扣外撇,凌乱而别扭。
根本不是神圣舞步的遗存,而是一个完全不懂得如何驾驭长裙与女性重心的陌生人留下的痕迹。
“光髓反噬……么。”
安娜贝尔低声自语,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清醒与肃杀。
她缓缓站起身,抬手拉下了头盔上的暗银色面甲。
“咔哒。”
冰冷的铁面遮住了她英气绝美却毫无温度的面庞,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寒眸。
女骑士从腰间解下一本厚重的黑曜石巡逻日志,抽出一支浸透了猩红墨水的羽毛笔。
在圣女宫防务排查的那一页最上方,笔尖划破纸张,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红痕迹,重重地圈在了“奥瑞莉娅”这个神圣的名字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