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走出安娜贝尔的视线范围后,林墨长舒了一口气。
那口憋在喉咙里的浊气才吐到一半,胸腔便被紧绷的鲸骨束腰狠狠卡住,勒得她肋骨生疼,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微的吸气声。
这具身体实在太纤瘦了。
冷瓷般的肌肤下,骨架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架。林墨抬起手,隔着层层叠叠的繁复白缎长裙,揉了揉被勒得发紧的侧腰。
指尖隔着丝缎触碰到那截细得惊人的腰线时,那股荒谬的羞耻感依然会顺着神经末梢窜上头皮。
前世二十几年的男性灵魂,如今却寄宿在了一具连走路都会被裙摆绊到的娇柔躯壳里。
但现在显然不是纠结男女差异的时候。
林墨抬手抚上自己的后颈,隔着冰凉的发丝,隐约能摸到那道微不可查的灼热印记——那是契约的烙印。
两天后,就是教廷枢机主教与审判庭的例行巡查。
一想到方才长廊拐角处,那位墨蓝色长发女骑士审视的目光,林墨心底就一阵阵泛凉。
安娜贝尔副统领。
那个敏锐得像头雪原雌狼的剑圣,显然已经对她的步态与举止起了疑心。
如果两天后的视察中,自己连最基本的神术都无法施展,等待她的绝不会是什么温和的询问,而是审判骑士团冰冷的黑曜石镣铐与净化一切的火刑架。
“契约说要扮演圣女六个月,可不能在第一周就领了断头饭。”
林墨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走到偏殿中央的白玉神坛前。
神坛上散落着几本厚重的神学典籍,旁边的一只银纹琉璃花瓶里,插着几支早已干枯枯萎的白冕圣百合,那是原身病重弥留之际留下的痕迹。
林墨闭上眼,在脑海中翻找原主留下的记忆碎片。
神圣力量的运转路线、祷词音节的抑扬顿挫、还有那些繁琐冗长的指诀……
记忆很清晰,但那终究是属于另一个灵魂的本能。
一个来自无神论世界的异界灵魂,真的能调动这个世界的神明之力吗?
会不会因为灵魂排斥,直接引爆体内的光髓?
林墨手心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剧烈的心跳,缓缓抬起右手。
纤细白皙的五指在空中有些僵硬地屈伸着,按照记忆中最基础的《晨光初啼》法印,笨拙地交叠、扣合。
拇指压住无名指第二节,食指微翘,中指与小指呈现出奇异的弧度。
第一次尝试,指骨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发白,姿势僵硬得像是在掰扯干枯的树枝。
没有反应。
空气中只有偏殿彩窗透进来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林墨没有气馁,换了口气,再次调整指节的角度。
“至高的光辉之主,黎明的司晨者……”
温软的少女嗓音在空旷死寂的偏殿内轻轻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随着冗长神圣的祷词自舌尖吐出,林墨忽然感到自己的心脏深处,莫名泛起了一阵温热的悸动。
原本以为会遭遇的剧烈排斥根本没有发生。
相反,当那些晦涩的音节落下的瞬间,她只觉得整个人仿佛浸入了一池微温的泉水之中。
体内的经脉像是一条干涸已久的河床,在感知到灵魂呼唤的刹那,骤然迎来了春汛般的清流。
呼~
微弱的气流凭空而起,掀动了她肩头银白色的微卷长发。
林墨惊愕地睁开双眼。
只见自己那笨拙掐着印诀的右手食指与中指指尖上,一抹纯净澄澈的金色光晕,正附着其上。
那不是原主记忆中那种带着极度威严、冰冷且伴随着刺骨剧痛的炽白极光。
而是一种……温润如春日初阳、甚至带着些许晨露气息的柔和金芒。
光芒并不刺眼,却如水银泻地般在偏殿内无声地漫开。
金色微光触及之处,空气中沉闷的霉味与药草苦气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沁人心脾的清甜。
更令他震惊的是。
漫开的金色光晕悄然拂过神坛上的琉璃花瓶时,那几支原本早已枯黄干瘪、花瓣蜷缩脱落的圣百合,在触碰到这股柔和金芒的刹那,枯褐色的枝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泛起嫩绿。
干瘪的花苞颤巍巍地舒展开来,一片、两片、三片……
晶莹剔透的洁白花瓣在金光中傲然绽放,花蕊处甚至凝结出了一滴散发着淡淡微光的纯净露珠。
死物逢春,枯木生花。
偏殿穹顶斜上方的阴暗廊柱顶端。
一道近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暗银色身影,在这一瞬间僵在原地。
安娜贝尔单手按在腰间的审判长剑剑柄上,墨蓝色的瞳孔在面甲缝隙后剧烈震颤。
她是循着那别扭怪异的脚步声一路跟过来的。
作为审判骑士团副统领,她太清楚一个被异端夺舍的躯壳在私下里会露出怎样的马脚。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在破门瞬间拔剑斩断异端神识的准备。
然而,此刻从下方涌上来的力量,却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碎了她所有的预设。
纯粹。
太纯粹了。
安娜贝尔曾作为专属近卫,追随过原圣女奥瑞莉娅整整三年。
她深知原身那被光髓反噬折磨的神圣力量是何等模样。
那是冰冷的、决绝的、带着近乎自虐般神圣威严的锋利之刃,每一次施展神术,都伴随着奥瑞莉娅骨髓深处的剧痛与冷汗。
可眼下这股光芒……
没有高高在上的傲慢,没有令人窒息的教条威压,更没有一丝一毫痛苦的戾气。
它温软、包容,甚至带着一种笨拙而真诚的怜悯,就像是母亲抚摸襁褓中婴儿的掌心。
这种纯净度的圣光,哪怕是在教皇冕下的神圣弥撒上,安娜贝尔也从未感受过!
更让女骑士感到震惊的,是少女施法时的动作。
太生疏了。
那手势烂得简直就像是修道院里第一天接触神学、连指关节都没拉开的幼童。几个转折甚至完全违反了教廷正统的运灵法则。
可偏偏,就是这样错漏百出的笨拙手势,却引动了连高阶司光祭司都难以企及的生命神迹!
神坛下方。
“呼……哈……”
持续了不到十秒的微弱金光忽然闪烁了两下,骤然熄灭。
随着圣光的散去,林墨双腿一软,整个人脱力般顺着神坛边缘滑了下来,“咚”的一声毫无形象地跌坐在厚厚的地毯上。
好险!
林墨抚着剧烈起伏的心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就这么短短一瞬间的调动,她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大半,原本就纤弱的四肢此刻酸软得连抬都抬不起来。
“该死……这破身子也太虚了吧。”
林墨毫无圣女威仪地瘫坐在地上,一边小声嘟囔着,一边抬起发酸发麻的右手。
由于刚才发力过猛,细嫩的指根处被硬生生别出了一道浅红色的压痕。
林墨鼓起腮帮子,凑到自己指尖前,像个受了委屈的普通小姑娘一样,小心翼翼地对着发红的指节呼呼吹着热气。
“痛痛痛,下次得换个省力点的姿势,那些神棍到底是怎么天天摆这种反人类手势的……”
她一边揉着手腕,一边有些脱力地将脑袋歪靠在神坛的白玉柱上,银白色的微卷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眼里满是成功施展神术的庆幸。
完全没有黎明圣女的端庄与疏离。
那一瞬间流露出的娇憨与软弱,真实得让人心头发颤。
廊柱阴影中。
按在剑柄上的铁甲手套,无意识地收紧,发出极其微弱的金属摩擦声。
安娜贝尔隐匿在黑暗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瘫坐在地毯上、正对着自己手指哈气的小小身影。
安娜贝尔那张常年如冰山般冷硬的面庞上,第一次浮现出了极度荒谬与错乱的神情。
手势是错的。
步态也是错的。
连那副端庄肃穆的圣女仪态,也全都是强撑出来的伪装。
她内里绝对换了一个人。
可是……
安娜贝尔缓缓摊开自己的左手掌心。
方才那一缕调皮漫上来的金色微光,虽然早已消散,但掌心残留的那股温润与生机,却仿佛穿透了冰冷的精钢手套,浸透了她的血肉深处。
那是连深渊死气都能瞬间消融的至高纯净。
如果她是邪恶的异端夺舍者,为何神圣的光髓没有将她烧成灰烬?
如果她不是奥瑞莉娅,这片大陆上……又怎么可能诞生出比那位白冕圣女还要纯粹的光辉?
神坛下的少女此时终于缓过了一点力气,正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笨拙地拍打着白缎长裙上的褶皱,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什么“六个月”、“干完就跑”之类听不懂的怪话。
安娜贝尔凝视着她那单薄纤细的背影,眼神中原本森寒如铁的杀意与戒备,不知何时已经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烈震荡与某种难以言说的异样情绪。
“咔。”
女骑士悄无声息地松开了剑柄,整个人如同一缕暗色的轻烟,无声无息地退回了长廊深处的黑暗之中。
厚重的偏殿大门外,冰冷的穿堂风呼啸而过。
安娜贝尔靠在长廊的阴影里,低头看着自己残留着微温的指尖,那双墨蓝色的寒眸深处,汹涌的波澜久久无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