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被调到东侧以后,我终于知道什么叫“离大小姐近一点”。
意思是,我一天能看见薇奥拉很多次。
早餐一次。
读书一次。
午餐一次。
下午茶一次。
晚餐一次。
以及她发现我膝盖还没好,却试图搬一摞比自己脑袋还高的书时,再加一次。
“放下。”
我抱着书回头。
薇奥拉站在门口。
“这点东西不重。”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昨天我说的是腿。”
“有区别吗?”
“当然有。”
我想了想。
好像确实没什么说服力。
最后那摞书还是被另一个女仆接走了。
我则被薇奥拉安排去做一件轻松得多的事。
准备晚上的营养药剂。
女仆长昨天已经教过我流程。
取瓶。
确认封口。
按刻度倒进小银杯。
喝完后在起居册上登记。
听起来很简单。
对我来说却有点特别。
因为从昨天开始,我已经决定不再等五年后那场“急病”自己找上门。
我得先搞明白,薇奥拉身边每天都有什么东西会入口。
食物太多,厨房人员也太杂。
相比之下,这种每天固定服用、还有完整记录的药剂,显然更适合从头看起。
当然,我现在只是个七岁见习女仆。
直接抱着账本冲进药房说“我要查案”,大概率会被人当成脑子摔坏了。
所以我只能先做自己有权限做的事。
比如倒药。
柜子里一共有五瓶。
深褐色玻璃,白色纸签,瓶口用暗红封蜡压住。
昨天女仆长开的那瓶还剩一半。
我把它拿出来,按照刻度倒进银杯。
一股很淡的草木苦味散出来。
薇奥拉坐在桌边,看见那只杯子,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必须喝完?”
“女仆长说必须。”
“你现在听她的?”
“这件事听。”
我把杯子推过去。
“别的事看情况。”
薇奥拉看了我一眼。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主要是大小姐脾气好。”
她端起药杯。
我本来只是随口一说。
没想到薇奥拉喝到一半,真的停了下来。
“今天不一样。”
我的注意力立刻被拉过去。
“哪里不一样?”
“更苦。”
“昨天呢?”
“苦。”
“今天?”
“很苦。”
“……”
非常精准的药剂评价体系。
我接过她递回来的空杯,低头闻了一下。
残留的气味确实比刚才明显。
不过苦味这种东西太主观。
也可能只是这瓶放久了,底部药液更浓。
我没有立刻多想。
第二天晚餐后,我按同样流程去取药。
昨天那瓶刚好用完。
于是我拿了后面一瓶新的。
手指碰到瓶口时,我停住了。
封蜡颜色不太一样。
柜子里剩下四瓶。
三瓶的封蜡都是偏暗的红褐色,表面压着同样的圆形印记。
只有我手里这一瓶更鲜一点。
印记也浅。
我把它和旁边的瓶子并排放好。
标签一样。
日期一样。
药房名字一样。
就连纸张裁切的位置都差不多。
可封蜡不是。
我凑近看了看。
“莉娅?”
薇奥拉在后面叫我。
“马上。”
我没有拆那瓶。
转而拿起旁边另一瓶。
这一次,封蜡和昨天的一模一样。
我打开,倒进银杯。
药液顺着瓶口流下来。
颜色偏深棕。
我又看了一眼那瓶没开的。
隔着褐色玻璃看不清里面。
“你在看什么?”
薇奥拉已经走到我旁边。
“这些药是一次送来的吗?”
“应该是。”
“您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知道?”
有道理。
正常人喝药也不会先研究供应链。
我拿起起居册,翻到前面的物资记录。
每隔一段时间,药房会送来一批新的营养药剂。
最近一次就在五天前。
数量六瓶。
同一批。
同一天入库。
我又数了一遍柜子。
四瓶未开封。
昨天用完一瓶。
再往废瓶篮里看。
还有一个空瓶。
六瓶,数量对得上。
那就更奇怪了。
既然是同一批送来的,为什么只有一瓶封蜡不一样?
我把那瓶单独拿出来。
“这瓶今晚不用。”
薇奥拉问:“为什么?”
“封口和其他的不一样。”
“坏了?”
“我不知道。”
我实话实说。
“可能只是药房换了蜡,也可能是重新封过。我先问清楚。”
薇奥拉看着那瓶药。
“那就别喝。”
回答得比我还干脆。
“您不觉得我想多了?”
“楼梯的栏杆三天前也没人觉得有问题。”
我抬头看她。
薇奥拉已经坐回桌边。
“既然不一样,就查清楚。”
这句话说得很平常。
倒让我省了不少解释。
第二天早上,我趁着去取热水,找到了负责东侧物资交接的年长女仆。
我没有问什么“最近有没有可疑的人”。
这种问法太蠢。
我只把那瓶药抱过去。
“姐姐,这瓶是不是后来补的?”
对方看了看标签。
“不是吧。”
“封蜡不一样。”
她接过去转了一圈。
“还真是。”
“药房换过封蜡吗?”
“没听说。”
“那会不会是之前开过,又重新封上的?”
“谁会这么做?”
她皱眉。
“开过的药当天就该登记,重新封起来干什么?”
我心里那点不舒服更重了。
“这一批是谁接的?”
“我和玛莎一起。六瓶,药房的人送到侧门,我们当场点过。”
“当时封口都一样吗?”
她想了想。
“这个我没注意。”
很正常。
如果不是我本来就在怀疑这些东西,也不会闲着没事比较六瓶药的封蜡。
我道了谢,抱着药回去。
经过窗边时,阳光正好照进走廊。
褐色瓶身被照亮了一点。
里面的药液晃了晃。
我停下脚步。
不对。
我把瓶子举高。
昨天新开的那瓶,药液是均匀的深棕色。
这一瓶底部却有一圈很薄的深色沉积。
并不多。
不对着光几乎看不出来。
我轻轻晃了两下。
沉积慢慢散开。
药液颜色也跟着变深。
我的手停住了。
封蜡不一样。
同批入库。
没有重新开封的登记。
现在连药液状态也不同。
一个异常可以说巧合。
两个也许还是。
三个放在一起,我再当没看见,就不是谨慎,是装傻了。
游戏里,莉娅十二岁时“突发急病”。
没有病名。
没有过程。
没有解释她为什么会病。
我以前一直把那句话理解成,五年后会发生某场意外。
可如果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某一天突然出现呢?
如果它一直都在薇奥拉身边,只是游戏根本没写呢?
我抱着药瓶回到房间。
薇奥拉正在看书。
她抬头。
“问到了?”
“没有确定答案。”
我把药放到桌上。
“但这瓶先别碰。”
“好。”
她答得很快。
快到我反而多看了她一眼。
“您不问原因?”
“你说有问题。”
薇奥拉翻过一页。
“那就先不喝。”
我站在桌边,半天没说话。
三天前,我还只是为了自己能活过十二岁,才决定待在她身边。
现在摆在我面前的,却不只是“我会怎么死”。
还有另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这些东西,到底是冲着谁来的?
我伸手拿过起居册。
从第一页开始重新翻。
这次,我不准备只看今天。
我要把药剂什么时候送来,谁负责交接,什么时候换批,薇奥拉喝完有什么反应,一条条重新看一遍。
至于原作里的那个莉娅到底为什么会“急病”死亡……
我也不打算等五年以后再知道答案了。
从今天开始,我自己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