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一瓶开始。”
医师把玻璃瓶放到桌上。
瓶塞拔开的时候,我下意识往薇奥拉那边挪了一点。
她看了我一眼。
“你怕什么?”
“我怕等会儿冒烟。”
“为什么会冒烟?”
“小说里检查毒药经常这样。”
“嗯?”
薇奥拉显然没听懂。
也是。
这个世界没有小说里的标准化验毒流程。
医师倒是没理我们。
他从箱子里取出一只细长的银匙,又倒了半杯清水,把药液滴进去。
第一瓶没有变化。
第二瓶也没有。
第三瓶刚滴进去时,水面浮出一层极淡的灰白。
医师的动作停了。
我也不说话了。
刚才那点乱七八糟的想法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又换了一只干净杯子,重新试了一次。
还是一样。
“这一瓶单独封起来。”
管事站在旁边,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医师继续检查。
六瓶里,只有第三瓶出现了反应。
等全部检查完,他才把银匙放下。
“不是致命毒药。”
我刚松一口气。
他下一句就接上了。
“但也绝对不该出现在大小姐的营养药剂里。”
薇奥拉问:“是什么?”
“暮眠草的提取液。”
这个名字我没听过。
医师解释得很直接。
“少量会让人犯困、食欲下降,有时伴随头痛。剂量再高一些,会让四肢无力,精神迟钝。”
我脑子里闪过起居册上的三行字。
食欲下降。
轻微头痛。
嗜睡。
一模一样。
女仆长显然也想到了。
“以前那几次……”
“如果药里也有同样的东西,就说得通。”
医师没有把话说死。
“但旧药已经没有了,不能只凭症状确定。”
管事问:“长期服用呢?”
“不会立刻死人。”
医师看了薇奥拉一眼。
“但一个孩子反复服用这种东西,身体会越来越虚弱。生病、发热,甚至受一点普通的伤,恢复都会比正常人慢很多。”
房间里没人接话。
我却觉得后背有点凉。
这比直接来一瓶毒药麻烦得多。
因为它太像正常生病。
今天没胃口。
明天有点困。
过两天又好了。
一次两次,谁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只要每隔一段时间来一点,人就会慢慢变差。
然后某一天真的病倒。
所有人都会觉得,只是身体不好。
原作里薇奥拉童年一直不算健康。
我以前玩游戏的时候,只把那当成人物设定。
现在看来,所谓的“设定”下面,可能全是现实里一件又一件发生过的事。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原作里的莉娅也是。
十二岁。
急病。
一句话就没了。
也许和这瓶药有关。
也许没有。
但至少我现在知道了。
这个世界里,“剧情杀”不会凭空从天上掉下来。
不是导演说一声,啊喂,那谁,到你死了,我就原地飞升。
它会有一只手。
有人把东西送进来。
有人重新封瓶。
有人让所有异常看起来像正常。
然后一个没有立绘的小女仆死了。
玩家翻过一行文字。
剧情继续。
“莉娅。”
我回过神。
薇奥拉正看着我。
“你脸色不好。”
“我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不太像没事。”
“……”
不对,这句话谁教她的?
我还没想好怎么反驳,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进来的是侯爵。
我见过他几次。
大多数时候都很忙,和薇奥拉说话也不多。
他进门以后先看了一眼桌上的六瓶药。
“结果。”
医师把刚才的判断重新说了一遍。
侯爵没有插话。
听完以后只问了三个问题。
“药房出库时能确认没有这种东西?”
“能。”
“进府后才被动过?”
“目前看是。”
“人找到了吗?”
管事点头。
“玛莎已经被截下来了。她没有离开庄园范围。”
我抬起头。
抓到了?
“她承认收钱替换过指定药瓶和封蜡。”
管事继续说。
“但她只接触过中间人。对方是谁,目前还没有结果。”
侯爵点了一下头。
“交给护卫队和管事处。”
没有审问。
没有当场发火。
甚至没有什么“谁敢伤害我的女儿”的经典台词。
他只是很快地把后面的事情切开。
“药房到主宅的交接全部换人。”
“以后大小姐入口的药剂,两边分别留样。”
“旧批次全部封存。”
“过去半年负责药物交接的人重新核对。”
管事一一应下。
我坐在旁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到这里,真的不需要我了。
不是那种“线索暂时断掉”的不需要。
而是这件事已经被一群真正有权限的人接了过去。
我不用半夜翻记录。
不用跟踪女仆。
也不用研究侯爵府到底有几个侧门。
玛莎被抓了。
药停了。
交接流程会被重做。
就算背后还有人,这条最直接的路也已经断了。
我突然很想笑。
不是因为开心。
更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能吐出来。
原作里的东西,不是不能改。
那一行“莉娅十二岁因急病去世”,也不是某种已经刻进世界里的倒计时。
我现在才七岁。
距离十二岁还有五年。
五年很长。
长到足够我学会魔法,足够我找到更多办法,也足够很多原本会发生的事情变得完全不一样。
至少今天。
我把一件本来会继续发生的事停下来了。
不只是为了我。
也为了薇奥拉。
侯爵的视线落到我身上。
“你就是莉娅?”
我立刻坐直。
“是,侯爵大人。”
“物资间的事,我听说了。”
我下意识看向女仆长。
消息传得真快。
“是我不小心撞见的。”
“你用魔法找到了求救铃?”
“只是最基础的魔力照明。”
“学了多久?”
“没多久。”
薇奥拉在旁边开口。
“九秒。”
侯爵看向她。
我也看向她。
大小姐,这种时候没必要报这么精确吧。
她又补了一句。
“今天本来能到十秒。”
“……”
我忽然不太想让侯爵继续问了。
好在他没有。
他只是看了我们两秒,然后对女仆长说:
“这个孩子以后不要再安排去西侧做杂务。”
我愣住。
女仆长也停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
“先留在薇奥拉身边。”
侯爵的语气没什么变化。
“既然已经跟着她上课,就不要再两边调。”
我眨了眨眼。
等等。
这是什么发展?
我原本只是个临时被调到东侧的小女仆。
现在听起来,好像真的要固定下来了。
薇奥拉比我反应快。
“她本来就在我这里。”
侯爵看向她。
“以前不是。”
“现在是。”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我夹在中间,莫名觉得自己像一件正在确认归属的家具。
最后侯爵没有反驳。
“那就这样。”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药。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后面的调查你们不用管。”
这句话明显也包括我。
非常好。
我举起双手赞成。
侯爵离开后,管事和医师也把药带走了。
房间终于恢复安静。
我靠回沙发。
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薇奥拉还坐在旁边。
“莉娅。”
“嗯?”
“你以后不用去西侧了。”
“我听见了。”
“也不用送空瓶。”
“应该是。”
“那就不会再被锁进去。”
我看了她一眼。
“理论上是这样。”
她点头。
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过了几秒,她把桌上的旧魔法笔记推到我面前。
“继续。”
我低头看着那本册子。
“现在?”
“你差一秒。”
我忍不住笑了。
“大小姐。”
“嗯?”
“您真的很执着。”
“你自己说要到十秒。”
“好吧。”
我抬起手。
熟悉的银蓝色一点点在掌心聚起来。
一。
二。
三。
薇奥拉在旁边数。
数到第九时,我屏住呼吸。
那点光晃了一下。
没有灭。
“十。”
薇奥拉说。
我睁大眼睛。
银蓝色还在。
十一。
啪。
光终于散了。
我盯着空掉的掌心。
然后转头看她。
“看见了吗?”
“看见了。”
“十一秒。”
“嗯。”
“这次总该算厉害了吧?”
薇奥拉认真想了一下。
“很厉害。”
还是那张没什么变化的脸。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这次听出来了。
她是真的在夸我。
我往沙发后一靠。
今天差点被木箱砸。
被锁进物资间。
撞见有人动药。
最后还真的查出一瓶有问题。
结果到了晚上,我最开心的居然是十一秒。
好像那些糟糕的事情终于都被隔在了门外。
这时,女仆长回来了。
她手里没有起居册,也没有新的药。
只有一张重新写过的工作安排。
“莉娅。”
我看过去。
“明天早上不用去仆人厅报到。”
“那我去哪?”
女仆长看了一眼薇奥拉。
“直接来东侧。”
我还没回答。
旁边的人已经先开口。
“她知道。”
我:“……”
我突然觉得,从明天开始,我的生活大概真的要变得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