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第一次没有去仆人厅。
这件事听起来很普通。
可当我洗漱完，穿好女仆服，习惯性往楼梯左边走了三步以后，我才发现身体比脑子更诚实。
我又默默退回来。
右边。
东侧。
从今天开始，我上班地点真的换了。
昨晚女仆长给我的新安排很简单。
早晨直接到薇奥拉房间报到。
白天跟随她的课程和日程。
需要离开东侧时提前说一声。
西侧物资间、药品交接、厨房取物这些杂务，全部取消。
最后一条写得尤其清楚。
不得单独前往偏僻区域。
我看了三遍。
怎么说呢。
工作内容看起来是变轻松了。
但管理方式突然从“普通小女仆”变成了“重点防丢失儿童”。
问题是，我本来就是儿童。
好像也没法反驳。
我走到薇奥拉房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很快传来声音。
“进来。”
我推门进去。
薇奥拉已经换好了衣服。
黑色长发还没有完全整理好，一半落在肩后，另一半被年长女仆轻轻梳开。
她从镜子里看见我。
“你迟到了。”
我看向墙上的小钟。
“没有吧？”
“比平时晚。”
“我今天不用先去仆人厅，所以路线不一样。”
“还是晚了。”
“晚了多久？”
薇奥拉想了想。
“很久。”
旁边正在帮她整理头发的女仆手停了一下。
我怀疑她在忍笑。
“大小姐，‘很久’是几分钟？”
“三分钟。”
“……”
我深吸一口气。
“三分钟不能算很久。”
“可是我等了很久。”
“那也不能改变时间的长度。”
薇奥拉不理我了。
我已经开始怀念昨天那个夸我“很厉害”的大小姐。
至少那个版本比较讲道理。
女仆替她系好发带，收起梳子。
“莉娅，过来。”
“我？”
“以后大小姐日常随身的小物件，你负责确认。”
她指了指桌上的东西。
手帕、课程用的笔、小册子，还有一枚小小的备用钥匙。
我愣了一下。
“这些以前不是您负责吗？”
“以前是。”
她语气很自然。
“以后你在东侧固定当值，这些由你来。”
我看向薇奥拉。
她坐在那里，完全没有反对的意思。
甚至还把桌上的旧魔法笔记往我这边推了推。
“这个也带。”
“这是您的笔记。”
“现在你在用。”
“那也还是您的。”
“放你那里。”
我把册子拿起来。
好吧。
新工作的第一项内容。
替大小姐保管她已经送给我的东西。
嗯，非常合理。
大概。
早饭也和以前不太一样。
我没有站到门边等。
女仆长直接让我坐到侧边的小桌旁。
不是和薇奥拉同桌。
那显然太不合规矩。
但我的早餐被一起送进了房间。
我看着面前的面包和热牛奶，足足愣了三秒。
“我在这里吃？”
女仆长翻着今天的安排。
“大小姐上午有两节课。你吃完直接跟过去，省得再往仆人厅跑。”
“可是其他人……”
“你的工作安排已经改了。”
她头也没抬。
“不是让你来享受的。”
好熟悉的语气。
我立马老实。
“是。”
对面的薇奥拉抬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偷偷看她。
她也在看我。
“怎么了？”
“没什么。”
我咬了一口面包。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昨天以前，虽然我已经经常跟着薇奥拉，但本质上还是个可以被女仆长随手叫去送空瓶、拿起居册、跑腿的小女仆。
今天开始，那种感觉变了。
不是因为多了一顿早餐。
也不是因为少跑几趟路。
而是所有人好像都默认了一件事。
我的时间，要先留给薇奥拉。
上午的礼仪课尤其明显。
教师在讲王国贵族之间的称谓。
我照例站在旁边听。
讲到一半，外面来了个年轻女仆。
她在门口朝我招手。
我刚准备过去，女仆长正好从走廊经过。
“什么事？”
“厨房那边缺个人，想让莉娅帮忙把茶点送到西厅。”
这个活我以前做过。
不难。
我下意识就要答应。
女仆长却先开口。
“找别人。”
那名女仆愣了一下。
“可是莉娅以前……”
“她现在不归那边调。”
一句话。
对方很快点头离开。
我站在门口，反而有点没反应过来。
不归那边调。
听起来居然还有点正式。
“莉娅。”
身后传来薇奥拉的声音。
我回头。
她坐在书桌后面。
“回来。”
“我又没走。”
“你站到门外了。”
“一步也算？”
“算。”
好。
我决定今天不和她争这个。
重新站回原来的位置时，礼仪教师看了我一眼，又看看薇奥拉。
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却莫名有点想笑。
这才几天。
我的侯爵府职业路线已经从杂务女仆变成了恶役大小姐专属跟班。
游戏里绝对没有这个职业。
午后，薇奥拉要去藏书室。
我跟在她旁边。
走到长廊拐角时，一个年长女仆也跟了上来。
我走了两步。
她还在。
我停下。
她也停下。
我往前。
她继续。
我忍不住回头。
“您也去藏书室？”
“不是。”
“那您……”
“女仆长安排的。”
我懂了。
护送人员。
我小声叹气。
“我只是去藏书室。”
旁边的薇奥拉看向我。
“你昨天也只是去送空瓶。”
“大小姐，这句话您到底还要说几次？”
“你记住为止。”
“我已经记住了。”
“那就好。”
她继续往前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发现她今天好像心情不错。
至少比昨天坐在沙发上一直盯着我时好多了。
行吧。
多一个人跟着就多一个人跟着。
只要不是让我自己雇保镖就行。
到了藏书室，我习惯性准备找旁边的椅子。
结果原来的位置多了一张小桌。
不大。
刚好够放两本书和一杯水。
桌边还有一把明显比旁边椅子矮一些的椅子。
我盯着它。
“这是什么？”
薇奥拉把自己的书放下。
“桌子。”
“我看得出来。”
“那你为什么问？”
“我是问为什么这里多了张桌子。”
“你不是要看笔记吗？”
她说得理所当然。
“以前你总放腿上。”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魔法笔记。
再看看那张小桌。
“所以这是给我的？”
“嗯。”
“什么时候搬来的？”
“早上。”
怪不得她今天早上比我还早准备好。
我坐下来试了试。
高度正合适。
桌角还放着一只新的笔筒。
里面有两支削好的笔。
我拿起一支。
“这个也是？”
“嗯。”
“纸呢？”
薇奥拉指了指抽屉。
我拉开。
一小叠空白纸整整齐齐放在里面。
最上面还有我昨天随手留下的一张练习纸。
我认得上面那个画得很像碗的魔力示意图。
“……”
这东西什么时候被搬过来的？
我抬头。
薇奥拉已经坐到对面开始看书。
“大小姐。”
“嗯？”
“您是不是把我的东西也搬过来了？”
“只有这些。”
“为什么？”
她翻了一页。
“你以后每天都来。”
我张了张嘴。
本来想说，这也不代表要专门给我弄个位置。
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没什么必要。
因为她说得确实没错。
我以后每天都会来。
上午课程。
下午藏书室。
魔法课。
花园。
很多原本属于她一个人的时间表里，现在已经多了一个我。
我低头摸了摸那张新桌子的边缘。
前几天我还在想，接近薇奥拉只是为了活下去。
现在倒好。
连固定工位都有了。
这求生路线是不是越来越像长期就业了？
而且，这晋升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莉娅。”
“在。”
“你今天还没练。”
我看向她。
“昨天十一秒。”
“所以今天十二秒。”
“为什么自动加了一秒？”
“进步。”
“您对进步的要求是不是太稳定了？”
薇奥拉把书放下。
“手。”
我认命地伸出右手。
银蓝色微光慢慢在掌心亮起来。
一。
二。
三。
这一次，她没有站到我旁边。
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隔着两张桌子替我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纸张很白。
魔力的颜色落在上面，像一小片浅浅的月光。
“十。”
光还在。
“十一。”
开始晃了。
我咬牙继续维持。
“十二。”
啪。
正好灭掉。
我抬头。
“十二秒。”
“嗯。”
“达标了。”
薇奥拉看着我。
“明天十三。”
“我就知道。”
她低下头，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我怀疑自己看错了。
我也低头翻开笔记。
新桌子。
新的工作安排。
新的活动范围。
甚至连我每天该在哪里吃早饭、什么时候去藏书室，都已经重新排好了。
原作里的莉娅只是侯爵府里一个早死的小女仆。
没有立绘。
没有台词。
连死亡都只有一行字。
可现在。
我有了一个固定的位置。
就在薇奥拉旁边。
我拿起笔，在新的练习纸上写下今天的数字。
十二秒。
想了想，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明天十三。
对面的人突然开口：
“别忘了。”
我抬头。
“什么？”
“明天早点来。”
我看了一眼窗外。
“还要提前三分钟？”
薇奥拉想了想。
“五分钟。”
“您这是得寸进尺。”
“六分钟。”
“大小姐。”
“嗯？”
“还是五分钟吧。”
她满意地点头。
我看着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算了，不和7岁的小屁孩一般计较。
反正从明天开始，我确实不用再去别的地方报到了。
我的位置已经有人替我安排好了。
不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