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提前了五分钟。
准确地说,是五分半。
我推开薇奥拉房门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钟。
然后很有底气地开口。
“大小姐,我今天没有迟到。”
薇奥拉已经坐在餐桌边。
她也看了一眼钟。
“嗯。”
“就这样?”
“你本来就该准时。”
“昨天明明是您临时把标准改成提前五分钟。”
“所以你做到了,很棒。”
她低头继续喝牛奶。
我站在门口想了两秒。
算了。
至少今天没有被判迟到。
我走到自己的小桌边,把魔法笔记放下。
昨天那张写着“十二秒”的练习纸还在抽屉里。
旁边多了一张新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
十三。
我:“……”
这人到底什么时候写的?
“大小姐。”
“嗯?”
“您是不是对我的训练进度有点过于上心了?”
“不是你说要学魔法吗?”
“是我说的。”
“那就练。”
很有道理。
我居然无法反驳。
不过今天上午的魔力练习还没开始,医师先来了。
药剂的事情虽然已经暂时结算,但薇奥拉以前出现过几次头痛、嗜睡和食欲下降,医师要重新确认她最近的状态。
女仆长把起居记录放在桌上。
医师坐在薇奥拉对面。
“昨晚睡得怎么样?”
“正常。”
“早上起来有没有头晕?”
“没有。”
“胃口呢?”
“正常。”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面前的早餐。
面包只吃了一半。
牛奶也剩了大半杯。
这叫正常?
医师又问了几个问题。
薇奥拉的回答非常稳定。
没有。
正常。
没事。
听得我越来越熟悉。
这不是她配合检查。
这是她嫌麻烦。
医师显然也看出来了。
但薇奥拉毕竟是侯爵家的大小姐,他不可能像训普通小孩一样说“好好回答”。
最后只能把记录合上。
“这几天先不恢复营养药剂。”
“饮食和睡眠照常。如果再出现头痛、嗜睡、恶心或者明显乏力,马上告诉身边的人。”
“嗯。”
医师看向我和女仆长。
“尤其是不要等症状自己过去。”
我点头。
薇奥拉也点头。
点得非常认真。
如果不是我已经认识她几天,我差点就信了。
医师离开以后,我坐到自己的小桌旁开始练魔力。
银蓝色微光在掌心亮起来。
“十。”
薇奥拉坐在对面数。
“十一。”
光开始有点晃。
“十二。”
我咬牙。
“十三。”
啪。
刚好灭掉。
我立刻摊手。
“看见了吗?”
“看见了。”
“十三秒。”
“嗯。”
“明天不会加到十四吧?”
“会。”
我就知道。
我正准备把数字记下来,发现薇奥拉一直没有翻书。
她右手撑着脸,指尖抵在额角。
动作很小。
如果不是我刚好面对她,大概不会注意。
“大小姐。”
“嗯?”
“头疼?”
她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我盯着她。
她也看着我。
两秒后。
“一点点。”
果然。
“刚才医师问您的时候怎么不说?”
“刚才没有。”
“现在呢?”
“一点。”
“多一点还是很少一点?”
她皱眉。
“这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
我放下笔。
“您要是疼得厉害,我现在就去叫医师。只是轻微的话,也得记下来。”
“不要叫。”
“为什么?”
“麻烦。”
看吧。
我就知道。
七岁的未来恶役大小姐,在面对医生这件事上和我前世见过的很多人完全一样。
只要还能坐着,就默认自己没病。
“那先喝点水。”
我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
“如果一会儿还疼,就必须叫人。”
薇奥拉看着杯子。
“你很烦。”
“谢谢夸奖。”
“不是夸你。”
“我就当是了。”
她还是把水喝了。
过了一会儿,我又问。
“还疼吗?”
“还有一点。”
“那叫医师。”
“莉娅。”
“叫我也没用。”
我起身就往门口走。
薇奥拉没有阻止。
只是看起来很不高兴。
医师第二次被叫回来时,脸上的表情倒没有不耐烦。
他重新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明显异常。
“目前看只是轻微头痛。”
他说。
“不能确定和之前的药有关,也可能只是这两天精神紧张、休息不好。需要先观察。”
我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又冒出什么新问题就行。
医师重新摊开起居记录。
“刚才为什么没说?”
薇奥拉没有回答。
我在旁边替她回答。
“因为她觉得麻烦。”
薇奥拉转过头看我。
“你刚才自己说的。”
“我没让你告诉别人。”
“医师不算别人。”
“算。”
“……”
这是什么奇怪分类?
医师咳了一声,像是在忍笑。
女仆长倒是一点都没笑。
她翻了翻起居记录。
“以前那几次头痛也是问出来才写的吗?”
旁边负责起居的年长女仆想了想。
“有两次是晚上发现大小姐提前睡了,第二天才补记的。”
女仆长看向薇奥拉。
“以后不舒服必须说。”
“嗯。”
又是这个“嗯”。
我觉得可信度不高。
女仆长显然和我想得一样。
她看了我一眼。
然后把那本起居记录递过来。
“莉娅。”
“啊?”
“从今天开始,大小姐每天的饮食、睡眠和身体状态,你负责记。”
我愣住。
“我?”
“你现在本来就一直跟着大小姐。”
“可是我又不是医师。”
“没让你治病。”
女仆长说。
“只负责记录。有异常就叫人。”
女仆长又把册子翻到最后几页。
原本那里只有服药时间和剂量。
现在多了几栏。
早餐、午餐、晚餐。
睡眠。
头痛。
精神状态。
最下面还空着一格,写着“其他异常”。
“药剂暂停期间,医师会根据这些记录判断要不要换别的补养方式。”
她指给我看。
“你不需要自己判断原因,只写发生了什么。”
“比如大小姐早餐只吃了一半?”
薇奥拉抬头。
“我吃了。”
“吃了一半。”
“那也是吃了。”
女仆长直接在第一页写下了“半份”。
薇奥拉不说话了。
我突然觉得这份工作可能比想象中危险。
不是身体上的危险。
是得罪老板的危险。
这倒没问题。
我接过册子。
然后发现薇奥拉没有任何反对意见。
甚至还很自然地说了一句。
“给她吧。”
我看向她。
“大小姐,您是不是忘了,我会把您不想说的东西写进去?”
“你会问。”
“别人也会问。”
“我不想回答。”
“那为什么我问就回答?”
薇奥拉沉默了几秒。
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最后她说。
“因为是你。”
我一下子没接上。
她倒完全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
只是低头继续翻书。
“而且你很烦。”
“……”
行。
后半句一出来,味道立刻正常了。
我把起居册放到自己的桌上。
新的工作又多了一项。
早餐吃了多少。
有没有头疼。
魔法课以后累不累。
晚上什么时候睡。
听起来全是些很普通的小事。
可我发现,侯爵府里明明有这么多人,薇奥拉却只愿意在我追问的时候多说一点。
不是因为我最专业。
也不是因为我身份最高。
恰恰相反。
我只是个七岁的小女仆。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问她“疼不疼”“累不累”“要不要休息”,她会回答。
哪怕先嘴硬一次。
也会回答。
下午的魔法课结束时,教师照例检查了我的控制。
十三秒已经稳定下来。
他看了看晶石里散去的银蓝色。
“明天可以不用只练维持了。”
我精神一振。
“可以学术式了?”
“还早。”
“……”
白高兴了。
教师指向训练庭院另一侧几个很轻的小木环。
“先学最基础的牵引。不是把魔力放出去,而是让它带动一个很轻的东西移动。”
这听起来终于有点像魔法了。
我看过去。
薇奥拉也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
“我会。”
教师面无表情。
“我知道。”
“我可以教她。”
“大小姐。”
我忍不住开口。
“您之前不是一直说没有在教我吗?”
薇奥拉停了一下。
然后非常自然地改口。
“那我陪你练。”
好。
这个词选得很聪明。
我刚想继续说,教师已经把其中两个木环放到了训练桌上。
“一人一个。”
“明天开始。”
我看着那两个并排放着的小木环。
突然有点期待。
十三秒的发光小碗终于毕业了。
而且这一次,好像不是我一个人练。
我把新的训练内容记进册子。
写完以后,又顺手在下面补了一行。
大小姐下午头痛已缓解。
薇奥拉凑过来看。
“这个也要写?”
“当然。”
“删掉。”
“不删。”
“莉娅。”
“您说‘因为是我’。”
我抬头看她。
“所以请配合一下我的新工作。”
薇奥拉盯了我几秒。
最后转回去。
“很烦。”
我把册子合上。
“谢谢大小姐。”
这次我确定。
她嘴角真的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