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特没谱茶馆。
茶馆不大,装修很雅致,进门是一个小院子,种着几棵月桂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甜香。
里面的客人不多,大多是穿着体面的贵族和神官,安安静静地喝茶聊天。
薇薇安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红茶,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朵白色鸢尾花,放在桌上。
这是她早上在城外采的,圣恩城周围的野地里长了不少。
放好花之后,她就开始喝茶,一边喝一边等。
茶是好茶,入口微苦,回味甘甜。
但她没什么心情品茶,注意力全放在门口。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一个白色身影走了进来。
艾德里安。
他今天没穿礼服,换了一件简单的白色便袍,金色的头发用一根发带束在脑后,看起来少了几分王子的贵气,多了几分书卷气。
他进门之后,目光扫了一圈,精准地落在她桌上的白色鸢尾花上,然后嘴角微微上扬,朝她走过来。
“等很久了?”他在她对面坐下,自然得像在自己家。
“没多久。”她给他倒了杯茶,“喝吗?”
“谢谢。”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看着她,“你找我,是有消息了?”
“嗯。”她用传音魔法说,“关于你老师召你来圣恩城的那个‘仪式’,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艾德里安的表情没变,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说。”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把神降仪式的事用魔法传音的方式告诉了他。
从光明和黑暗两大阵营的博弈,到神降仪式的原理,到他是光明阵营选定的降临容器,再到教皇已经被黑暗灵魂主导、仪式被逆转成了召唤黑暗阵营的邪神。
说到一半,隔壁桌那两个神官的说话声忽然停了。
薇薇安心里一紧。
只是声音停了一瞬——其中一个低下头翻经书,另一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薇薇安顺势把茶杯往前一推,叹了口气,音量刚好能让隔壁听见。
“殿下,您上回说的那张美容配方,我老师确实不会配。我这次算是白跑一趟了。”
艾德里安抬眼看了她半秒,接得毫不犹豫。
“白跑什么。”他把桌上那朵白色鸢尾花拿起来,在指间转了转,语气自然而然地端起了王子的架子,“回去告诉你老师,方子我可以给。但材料得你们自己找——他那铺子太小,配不出我要的量。”
隔壁的翻页声停了停。
然后继续翻。
神官终究没有抬头。
一根蜡烛的工夫后,两个人结账走了。
薇薇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反应很快。”艾德里安看着她,眼角带着笑意。
“那当然我又不傻。”她把茶杯端起来,将杯底最后一口茶水喝光。
她说完之后,艾德里安沉默了很久。
茶馆里静下来,只剩窗外风吹月桂树的声音。
他低着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表情从震惊到凝重,再到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所以,”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老师召我来,不是为了让我参与什么仪式。他是要把我当成祭品?”
“可以这么说。但召你来的其实是教皇,不是你老师。”她点头,“你是光明阵营选的容器,只是现在可能用不到你了。”
“埃德蒙……”艾德里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审判长埃德蒙?他也是容器?”
“对。他三年前‘闭关’,其实是被暗影魔剑完全侵蚀,成了黑暗阵营的容器。”
艾德里安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在教廷长大,埃德蒙是审判所的审判长,是所有年轻圣骑士的偶像。
他小时候还远远见过埃德蒙一次,那个金发金眼、一身圣洁铠甲的男人,曾是他憧憬的对象。
现在你告诉他,那个人已经被魔神控制了?
“我老师……”艾德里安的声音有些发抖,“我老师他知道这些吗?”
“他知道。”她说,“而且他一直在想办法让你逃。但他没权力违抗教皇的命令,所以只能干着急。”
艾德里安闭上了眼睛。
薇薇安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不解,担忧,害怕,不甘。
各种情绪在他心里翻涌。
一个从小信仰光明、以成为圣骑士为荣的人,突然被告知自己信仰的教廷已经被黑暗渗透,自己敬爱的老师无力保护自己,而自己即将被当成祭品——这种冲击,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薇薇安没有催他,静静地喝茶,给他时间消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
“薇薇安。”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我。”
“你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
薇薇安心里咯噔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你是黑暗魔女,对吗?”艾德里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从王都第一次见你,我就感觉到了你身上的黑暗气息。那时候我以为是错觉,但后来接触越多,越确定。你不是普通的药剂师,你甚至认识药剂师公会长老都不认识的魔药。”
薇薇安沉默了几秒,然后应了。
“是。我是黑暗魔女。”
反正都要摊牌了,不如痛快一点。
“但我没有害过人。”她补充道,“我在王都开药剂铺,给穷人免费发药,我做的所有事,你都看在眼里。我是不是坏人,你自己判断。”
艾德里安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苦涩,也没有嘲弄,只有如释重负。
“我就知道。”他说,“我就知道你不是坏人。”
“……你早就知道了?”
“从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了。”艾德里安说,“我的体质就是光系亲和,天生对黑暗气息的感知比一般人敏锐得多。你身上的黑暗气息很浓,但很干净,没有杀戮和邪恶的味道。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孩明明是黑暗系,却比很多光系的人都要善良。”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温柔。
“后来我天天往你店里跑,不只是为了买药剂。我就是想多看看你,看看这个‘不一样的黑暗魔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她被他说得脸有点热,赶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是魔女,还对我这么好,还给我送甜品?”
“嗯。”他点头,理直气壮,“魔女怎么了?魔女就不能吃甜品了?”
“……你这逻辑,我竟无法反驳。”
艾德里安笑了笑,把杯子放下。
“殿下。”她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你早就知道了这么多,还敢一个人半夜来巷子里见我?”
“敢。”他说得很快,“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害我。”
薇薇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行了。”她赶紧摆手,“这种话少说。说正事。”
艾德里安被她打断,也不生气,只是笑了笑,然后表情重新变得严肃。
“跟你们走的事,我想过了。”
“嗯?”
“我不走。”
“什么?”她一愣,“你不走?你疯了?留下来被当成祭品?”
“我不是要留下来等着被当成祭品。”艾德里安摇头,“我是说,我不逃。”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和你们一起,阻止这个仪式。”
她愣住了。
“你确定?”她皱眉,“这可是和教廷作对,和你从小到大的信仰作对。而且很危险,魔神一旦降临,我们可能都活不成。”
“我确定。”艾德里安的眼神很坚定,“我从小信仰光明,但我信仰的是‘光明’本身,不是教廷这个组织。如果教廷已经被黑暗侵蚀,如果教皇已经成了怪物,那我就有责任把它纠正过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一个女孩子都不怕,我一个大男人怕什么?”
“……谁是女孩子了。”薇薇安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然后意识到不对,赶紧改口,“我的意思是,你想清楚了,这不是闹着玩的。”
“我想得很清楚。”艾德里安说,“从王都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像一束光——明明身处黑暗,却比谁都明亮。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助,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
薇薇安被他说得心里五味杂陈。
这家伙,说话就说话,别这么煽情行不行。
薇薇安前世写小说的时候,最烦的就是这种深情男二一样的台词,怎么轮到自己身上,就有点招架不住呢?
“行吧。”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异样,“既然你决定了,那就跟我们干。但有一点说好了,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许逞强,不许擅自行动,不许把自己当成救世主。”
“是,队长。”艾德里安笑着敬了个礼,样子有些调皮。
薇薇安被他逗笑了。
“还有,”她忽然想起什么,“你现在住大教堂,我们需要找到办法把你弄出来。”
“好。”艾德里安点头,“我先想办法,解决不了我在找你们。”
“嗯。”
聊完之后,艾德里安先离开了茶馆。
薇薇安坐在原位,又满满的倒了一杯茶,将茶水喝光,才起身离开。
毕竟是几枚银币买的,不能浪费了。
走出茶馆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抬头看了看圣恩城灰白的天空,心里默默想:
艾德里安,希望你今天的选择,将来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