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广场上的光柱渐渐散了。
尘灰顺着气流卷开,露出中央伫立的人影 —— 或者说,人形的怪物。
它足有五六米高,残破的教皇袍挂在宽阔的躯体上,边角垂着金色的流苏与黑色的烬痕,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灰。
薇薇安仰起头,指尖攥得深渊权杖泛出冷光,才勉强看清那张脸。
不,是三张脸。
正中的头颅是老教皇的模样,沟壑纵横的脸上刻着深入骨髓的痛苦,眼神却异常清醒。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嘴唇翕动,吐出的气音破碎却清晰:“杀…… 了我……”
左侧的头颅覆着一层淡金的光晕,皮肤像煅烧过的黄金,双目紧闭,唇线抿成毫无温度的直线。它不说话,每次呼吸周遭的空气都会随之凝住一分,带着灼烧般的圣力威压。
右侧的头颅则是青黑色的,弯曲的恶魔角刺破额发,竖瞳里翻涌着赤红的暗芒。
它始终在笑,嘴角咧开一个违背生理结构的弧度,几乎扯到耳根,露出里面细密的尖牙。
三颗头颅共享同一具躯体。左半边身躯流淌着液态般的圣光,右半边缠绕着粘稠的暗影,正中间的分界线像被烈火炙烤过,焦黑的皮肉翻卷着,时不时窜起一缕金黑交杂的火星。
它右手持一柄纯粹由圣光凝成的长剑,刃面亮得刺眼。左手五指是漆黑的利爪,爪尖跳动着幽绿的暗火。
八阶上位的气息如山海压顶,且还在稳步攀升,像在突破某种边界。
“三魂共躯,居然真的融成了。” 兰洛特的声音从街口的废墟后传来,隔着威压都透着紧绷,“圣光、暗影、教皇本人的意识…… 三者互相角力,又被强行拧在了一起。”
诺伊贝拉的指节捏得发白,翠绿的瞳孔里翻涌着恨意与惊怒:“水火不容的两股力量,靠他本身的魔力中和…… 竟然真的稳定住了。”
薇薇安额角渗出汗珠。此前和教皇本体一战就已倾尽气力,谁也没料到对方竟还有这样一手融合形态。
三系力量同出一体,攻防互补,简直是座移动的战争堡垒。
街口的人群早已溃不成军,哭喊与尖叫搅成一团。
几名圣辉骑士举着长剑冲上来,还没靠近怪物十米,就被那股交错的威压狠狠按在地上,铠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所有人撤出广场!” 兰洛特顶着威压厉声喝道,“退到街道两侧,结防御阵!”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权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艾索德、伊卡洛斯,正面牵制。艾德里安、伊莉娜,远程侧击。诺伊贝拉,稳住阵线,注意增益和治疗。”
教皇左侧的金色头颅猛地睁开眼。
“圣光·流光幻剑。”
毫无起伏的声音落下,半空中骤然凝出数千根光剑,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带着灼烧空气的锐啸,齐齐砸落。
同一刻,右侧的邪恶头张口喷出黑雾,狞笑声里夹着腐蚀的滋滋声:“暗影・蚀雨。”
漆黑的雨滴混在光矛里落下,光明与黑暗两种本应互相湮灭的力量,此刻却泾渭分明,一同覆盖了整片广场。
“散开!” 薇薇安大喊。
六人瞬间向不同方向扑出,可攻击范围实在太广,边缘的余波依旧扫了过来。
艾德里安反应最快,圣光护盾在身前撑开,将伊莉娜护在身后。
光矛撞在护盾上,发出金铁交鸣的脆响,震得他手臂发麻。
紧接着,黑雨浇在了护盾上。
“滋 ——”
刺耳的腐蚀声响起,乳白色的圣光护盾像被泼了强酸的布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穿孔。
艾德里安闷哼一声,喉头一甜,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艾德里安哥哥!”
伊莉娜拽着他的胳膊往旁滚,堪堪躲过紧随其后的几道光矛。
她回头看了一眼,艾德里安的脸白得像纸,连握剑的手都在抖。
就在这时,正中的教皇头颅动了。
他手腕一翻,那柄光剑带起一道金色的弧光,五六米高的身躯一步跨出十余米,剑锋横扫,目标直指正在给众人加持增益的诺伊贝拉。
“小心!”
艾索德身形一闪,噬焰魔剑带着熊熊烈焰横挡过去。
“铛 ——!!”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艾索德的火焰斗气在纯粹的圣光面前,像狂风里的烛火,瞬间被压灭了大半。他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碎石堆里,胸骨发出清晰的碎裂声。
“艾索德!” 薇薇安心头一紧。
他撑着剑慢慢站起来,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左肩塌下去一块,声音却还稳:“死不了…… 就是多断了两根骨头。”
伊卡洛斯趁此间隙从侧面突进,寂灭长枪带着灰色的死亡气息,直刺中间头颅的咽喉。
可枪尖还没近身,左侧的金色头颅便微微侧过脸,金色的瞳孔里冷光一闪。
“肮脏之物,也敢亵渎圣光。”
一道纤细却极致凝练的光柱从它眼中射出,正中枪身。
“咔嚓。”
寂灭长枪从中间应声而断,灰色的死灵之力遇上纯正圣光,像冰雪遇上烈火,瞬间消融大半。
伊卡洛斯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流,整个人倒退七八步才稳住身形。
光系天生克制死灵,他的寂灭之力纵然经过异变,在圣光面前依旧被死死克制。
薇薇安咬紧牙,深渊权杖高高举起。
“银月・冥炎潮汐!”
三成增幅全开,银黑色的冥炎像潮水般席卷而出,她没有分兵,而是将所有火力集中在了正中那颗头颅上 —— 那颗一直在求死、似乎毫无防备的头颅。
冥炎舔上老人的脸,他没有躲,反而微微仰起头,露出一丝解脱的神色。
可就在下一秒,左侧的金色头颅缓缓转过来,张口吐出一道圣光,冥炎瞬间被净化了近半。
右侧的邪恶头也跟着侧过脸,咧嘴一笑,张口一吸,剩下的半片冥炎竟被它硬生生吞了进去。
“月神之力……” 邪恶头舔了舔嘴唇,声音里带着贪婪,“味道不错。”
薇薇安心口一沉。
三头配合得严丝合缝,一头受攻,另外两头立刻补防。
打圣洁头,暗影会从侧面包抄。打邪恶头,圣光会迎面净化。打中间最脆弱的那个,两边会同时出手护着。简直像三面都焊死的铁桶,无处下口。
众人被拖入泥泞陷入了消耗战。
教皇站在广场中央,三头轮番施法。
圣光净化领域一次次扩散,将暗影与死灵之力驱散得一干二净。暗影蚀雨一波波落下,腐蚀着每一寸掩体。光剑横扫,暗爪突袭,两种力量交替袭来,压得六人只能在废墟间辗转腾挪,连近身都无比艰难。
但薇薇安也渐渐注意到了不对劲。
最开始只是极细微的细节 —— 当圣洁头全力展开净化领域时,邪恶头爪尖的暗火会微弱下去。当邪恶头喷出大范围蚀雨时,中间头颅手中的光剑会变得黯淡几分。
看来也不是完全的融合,还是有一定的限制。
“你们有没有发现?” 诺伊贝拉先开口,她声音发哑,翠绿的眼睛亮得惊人,“他每次释放大范围魔法,行动都会有短暂的滞涩。”
“我这边也一样。” 艾索德捂着胸口,声音低沉,“他的身体不是完美的融合,每次挥剑都有一定的延迟。”
伊卡洛斯擦了擦嘴角的血,点头:“我能够感觉他对我的压制力在变弱。”
薇薇安的目光穿过尘烟,死死盯着那具伫立的躯体。
三魂共躯,用的是同一个魔力源泉。
八阶上位的力量固然恐怖,可三头同时驱动,每一次施法都是三份消耗。这具融合的躯体本就是强行拼起来的,根本承受不住长时间的高强度输出。
说不定在过一会,他自己就能把自己玩崩溃了。
“我懂了。” 薇薇安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破局的振奋,“三魂共用一个魔力池,只要让他的消耗赶不上恢复,我们就一定能战胜他。”
“薇薇安姐姐,那我们怎么办?” 伊莉娜急声问。
(没想到战斗了伊莉娜完全和平时不同)
(竟然还会主动问问题了)
“再加一把火。” 薇薇安握紧权杖,指节泛白,“所有人全力输出,不要留手,我们要尽最大力量消耗他的力量,等到他自己身体崩溃。”
她顿了顿,扫过众人带伤的脸:“这是唯一的机会。”
艾索德嗤笑一声,提起魔剑:“都到这份上了,还怕什么险?薇薇安我们都听你的。”
艾德里安也不甘落后:“薇薇安,我们是不会后退的。”
众人纷纷点头,眼神里没有退意。
六人再次冲了出去。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与牵制,而是倾尽所有的猛攻。
艾索德将火焰斗气催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火红色的流光,正面硬劈中间头颅。
伊卡洛斯绕到左侧,寂灭之力裹着断枪,招招往圣洁头的要害刺去。
艾德里安与伊莉娜一左一右,圣光箭与暗影藤齐齐涌向右侧的邪恶头。
诺伊贝拉悬浮在半空,生命领域铺展开,翠绿的光芒将五人全部笼罩,所有伤势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异端!毁灭!” 圣洁头被激怒了,张口便是一道粗大的圣光柱。
“不知死活!” 邪恶头发出尖啸,漫天暗影化作利爪抓来。
中间的教皇头颅也举起了光剑,金色的剑芒暴涨数米。
三头同时全力出手。
圣洁的光柱、暗影的利爪、光剑的剑芒,三种力量在半空中交织,朝着六人碾压过来。
“就是现在!” 诺伊贝拉大喝,生命领域瞬间收缩,凝成一面翠绿的光盾,硬生生挡在最前方。
“轰 ——!!”
三重力量撞在光盾上,诺伊贝拉浑身一颤,鲜血从嘴角溢出,却死死咬着牙撑住。光盾以极快的速度变薄,可终究是挡了那么一瞬。
而这一瞬,已经足够。
薇薇安清晰地看见,那具躯体因为过度消耗魔力,体内发出骨骼碎裂的刺耳声响,整具五六米高的身躯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与此同时,教皇的力量出现短暂是的紊乱,身体周围力量也开始不稳,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吸力。
“奏效了!” 薇薇安大喊,“继续!别给他喘息的机会!”
一轮,又一轮。
六人不要命地轮番猛攻,逼得教皇不得不持续动用全部力量应对。
他的气息开始紊乱,身体上也出现了大量的裂缝。
八阶上位的威压忽强忽弱,圣洁头的声音不再平稳,邪恶头的狞笑也带上了几分暴躁。
中间的老人头脸上痛苦更甚,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碎的气音。
就在第六轮猛攻落下时,中间那颗头颅忽然抬起眼。
浑浊的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精准地落在了薇薇安身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带着解脱,带着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用眼神示意打自己的腹部,那是魔力流动的最重流向。
薇薇安心脏猛地一跳。
是教皇本人的意志。他在这具失控的躯体里,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给他们指了最致命的破绽。
“诺伊贝拉!” 薇薇安几乎是吼出来的,“打教皇的肚子!用生命终焉震散他的魔力循环!”
诺伊贝拉没有半分迟疑,即便薇薇安不说,她也知道。
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本命精血喷在掌心,翠绿的生命之力疯狂凝聚,压缩,再压缩 —— 生命的极致便是死亡。
这也是生命的奥义。
五百年的恨,五百年的怨,五百年的屈辱与不甘,此刻全都凝在了掌心那一点绿光里。
“生命・终焉。”
她纵身跃起,像一道翠色的流星,身形一闪,再次出现已经贴进了教皇的腹部,诺伊贝拉一掌狠狠拍在那教皇道最深的躯体裂痕上。
“滋啦 ——”
生命之力与光暗两股力量碰撞,发出刺耳的轰鸣。
本就濒临崩溃的魔力循环,被这股外来的、极致凝练的力量狠狠一搅,彻底失控了。
圣洁头的光柱猛地偏了方向,劈在邪恶头的肩膀上。邪恶头的暗爪反手撕碎了圣光护盾。两头都陷入了本能的疯狂,互相撕扯着,争夺着所剩无几的魔力,完全顾不上外敌。
五六米高的躯体剧烈晃了晃,手中的光剑寸寸碎裂,体表的金光与暗影寸寸褪去。
庞大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最终变回常人大小,重重栽倒在碎石上。
三张脸重新合拢成一张苍老的面容,双眼紧闭,眉头还残留着痛苦,彻底陷入了昏迷。
金黑两色的魔力还在皮肤下微弱地流转,三魂融合的核心并未溃散,只是暂时沉寂了下去。
“只是昏过去了,融合核心还在。”
诺伊贝拉落地后踉跄了一下,沉声说道,“他的灵魂已经残缺了,应该融合不了了,为了安全还是封住他的魔力。”
薇薇安抬头扫了一眼头顶那道缓缓收缩的空间裂缝,眼中寒光一闪。
“那就封了他的魔力,再扔进去。”
她走上前,深渊权杖在指尖一转,漆黑的深渊之力化作锁链,顺着教皇周身的经脉缠绕进去。
锁链上的冥炎符文依次亮起,顺着血脉蔓延至魔力核心,将三魂融合的力量层层封印,连一丝外泄的魔力都被死死锁在体内。
她做得很稳,没有伤及核心,只是彻底封禁了所有力量。
这人欠的债太多,不能就这么简单死了,得留着,等一切结束后,公开审判。
艾索德和伊卡洛斯上前架起昏迷的教皇,朝着空间裂缝走去。
漆黑的裂隙边,空间乱流扯得衣袍猎猎作响,里面是无边的虚无,却是最稳妥的囚笼。
“丢吧。” 薇薇安淡声道。
两人手臂一送,被锁链捆得严严实实的教皇便坠入了裂缝之中,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只余下锁链末端的一点微光,在虚无里渐渐飘远。
空间裂缝失去了狂暴力量的支撑,开始缓缓收缩,最终化作一道细线,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广场彻底安静下来。
尘灰渐渐落定。
“这只是复仇的第一步。” 诺伊贝拉轻声说。
薇薇安却没有松气。
她抬起头,望向广场尽头的大教堂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