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死了?
泽洛贝特死了?”
废墟之上,薇薇安看着泽洛贝特身躯炸成了碎片,声音发颤。
“等等。”
莫里蒂亚抬手拦住正要上前的薇薇安,目光沉凝地落在那具残破的恶魔躯体上。
“他的气息还没完全消散,身体正在重新凝聚,还需要时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等着他缓过来?” 薇薇安眉头紧锁,下意识扫过四周。
艾索德倒在坍塌的石柱旁,噬焰魔剑脱手落在一边,胸口起伏微弱,早已失去战力。
艾德里安的圣使形态早已散去,靠着断墙勉强坐着,唇角不断溢出血迹。
伊莉娜蜷缩在他身侧,小脸惨白,连站都站不稳,身上还有即将魔人化的征兆。
三个主力都已重伤脱战,眼下还能一战的,只剩她自己、诺伊贝拉、伊卡洛斯,还有身前的莫里蒂亚。
莫里蒂亚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一点银色的光从她掌心里浮起,升到半空中,缓缓凝成一盏巴掌大的小灯。灯身是月光的色泽,灯芯燃着一簇银白色的火苗,安静温热,却让周遭翻涌的黑暗气息如同遇火的残雪,飞速退散。
薇薇安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这股气息…… 和她体内的月神之力,同源。
“银月灯盏。” 莫里蒂亚的声音很轻,“是我执掌月神职阶时的器物,吸收了数万年的月之精华,对黑暗生物与亡灵有极强的克制之力。若是泽洛贝特本体降临,它作用有限,但此刻他只是一道投影。”
薇薇安呼吸一窒。
这简直是死灵和暗影生物的克星。
“前提是,它得一直燃烧月之精华。” 莫里蒂亚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需要用你的月神之力持续灌注,你能做到吗?”
“师祖,我没问题。” 薇薇安迟疑一瞬,还是唤了声师祖,伸手接过银月灯盏。
灯盏触手冰凉,却带着一种刻进血脉的熟悉感。她指尖刚搭上灯身,体内的月神之力便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银白色的火苗瞬间亮了几分。
如此一来,她必须全神贯注维持灯盏,再无余力参战。
“诺伊贝拉。” 莫里蒂亚转向一旁的绿发少女,“你还能释放一次枯萎领域吗?我需要你持续压制他的魔力恢复速度与自愈能力。”
诺伊贝拉抬眼看向莫里蒂亚,撞进老师那双带着赴死决意的蔚蓝色眼眸里。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
“老师,我可以。”
她双手合十,翠绿色的光芒从体内轰然涌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郁、沉郁,带着生命凋零的沉重气息。
“生命・枯萎领域。”
淡绿色的光膜缓缓铺开,与银月灯盏洒落的银光交叠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轻轻罩在了泽洛贝特的躯体上。
“什么东西?!”
废墟中央的黑影猛地抬头,泽洛贝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错愕。
他能清晰感觉到,体内翻涌的黑暗之力正在飞速流逝,像开了闸的水库,拦都拦不住。
八阶巅峰、八阶上位、八阶中位……
气息一路暴跌,最终死死卡在八阶中位,再难寸进。不仅如此,连肢体都沉重了几分,魔力运转滞涩了三成,伤口的自愈速度更是慢得像蜗牛爬行。
“我的力量…… 在衰减?!”
他死死盯住半空中那盏小小的银灯,纯黑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现在。”
莫里蒂亚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伊卡洛斯还能站起来吗?”
伊卡洛斯抹去嘴角的鲜血,“前辈,放心,我还能继续战斗。”
站在他身侧的死灵法师微微颔首,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死气,骨杖在地面轻轻一点,数道白骨之盾瞬间在身前竖起。
“暗影・灭世之剑!”
泽洛贝特猛地怒吼一声,漆黑的剑气裹挟着毁灭气息横扫而出。
白骨之盾甫一接触便寸寸碎裂,伊卡洛斯横枪格挡,整个人被巨力震得向后滑出数米,靴底在碎石地面犁出两道深痕。
莫里蒂亚侧身避开剑气,指尖银光一闪,几道空间裂隙便将残余的黑焰吞噬殆尽。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圣恩城早已面目全非,街道龟裂,建筑坍塌,大教堂只剩一个巨大的坑洞。
兰洛特早带着教廷残部撤去了城外,整座死城里,只有兵刃交击声与爆炸声此起彼伏。
泽洛贝特身上的伤口越积越多,黑暗之力越来越稀薄。
银月灯盏的火苗还在静静燃烧,每多烧一秒,他的力量就弱一分。
再这么耗下去,他这道投影真的会彻底陨灭在这里。
“够了!!”
他忽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黑色冲击波轰然炸开,将缠斗的莫里蒂亚与伊卡洛斯全部震退。
“我没耐心陪你们玩了。”
他抬起头,纯黑色的眼睛死死锁定了人群后方的诺伊贝拉。
先杀这个领域核心。
杀了她,枯萎领域一破,再杀掉那个手持灯盏的蝼蚁!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残影,直扑过去。
速度之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迅猛 —— 他拼着又耗了一部分本源之力,强行催发了速度。
诺伊贝拉瞳孔骤缩,双手还维持着施法的姿态,根本来不及反应。
暗影魔剑的寒芒,已经到了眼前。
“诺伊贝拉!”
薇薇安失声大喊,可她双手握着银月灯盏,连瞬移都做不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影骤然横插过来,挡在了诺伊贝拉身前。
是伊卡洛斯。
他几乎是燃烧了全身的死气瞬移过来,骨杖横在胸前,硬生生迎上了那柄暗影魔剑。
“铛 ——!!”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开。
骨杖瞬间断裂,漆黑的剑刃毫无阻碍地劈进他的肩甲,带着腐蚀性的黑暗魔焰瞬间吞噬了他的半边身体。
“呃……”
伊卡洛斯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砸进远处的废墟堆里,碎石尘土扬起老高,再没了声息。
“伊卡洛斯!”
薇薇安声音都在抖。
诺伊贝拉浑身一颤,施法的光芒都晃了晃,险些溃散。
“空间折叠。”
清冷的声音在身前响起。
莫里蒂亚已经站在了诺伊贝拉身前,双手合十,蔚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
身前的空间骤然扭曲、折叠,化作一道层层叠叠的壁垒,横亘在泽洛贝特与二人之间。
“嗤 ——”
暗影魔剑第二剑劈在壁垒上,剑刃被层层空间不断偏转,最终擦着莫里蒂亚的肩膀划了过去。
鲜血瞬间飞溅。
“噗 ——”
莫里蒂亚闷哼一声,后退半步。
肩膀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色的魔焰沾在上面,滋滋地往血肉里灼烧。
“老师!” 诺伊贝拉声音都破了,枯萎领域的光芒剧烈波动。
“稳住领域。” 莫里蒂亚按住伤口,脸色发白,声音却依旧平稳,“我没事。”
失去了伊卡洛斯的牵制,场中只剩莫里蒂亚一人独战魔神投影。
泽洛贝特冷笑一声,再次举起魔剑,黑暗之力源源不断地往剑身上汇聚。
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女人的空间法术虽然诡异,但持续硬接他的攻击,迟早会撑不住。
没有的月之力的月神,着实可笑。
魔剑挥斩的频率越来越快,黑焰如同风暴般席卷全场。
莫里蒂亚不断用空间裂隙卸力、用折叠壁垒格挡,可八阶中位的魔神全力爆发,压力远超她的预估。
每一次碰撞,她的手臂都会不受控制地颤抖,嘴角的血迹越来越浓,身上的伤口也一道接着一道。
她在硬撑。
这一战她早就预见,明明已经准备了那么多,难道还是无法逆转吗?
泽洛贝特的耐心已经到了尽头。
他硬生生受了莫里蒂亚一记空间切割,腹部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却借着这股冲击力贴到了诺伊贝拉身前,魔剑反手撩起,直刺她的心口。
诺伊贝拉瞳孔一缩,这么近的距离已经避无可避。
可就在剑刃要刺进她心口的瞬间,泽洛贝特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嗯?”
他皱起眉,眼睛里黑色与金色疯狂交替闪烁。
“不…… 不可能……”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惊恐。
“你的意识…… 埃德蒙……你怎么可能还会苏醒……”
“我说过……”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他的身体里挤了出来。
很低,很哑,却带着刻进骨子里的决绝。
“我会…… 保护她。”
是埃德蒙。
诺伊贝拉浑身一震,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了原地。
五百年。
她等这个声音,等了五百年。
“埃德蒙……”
她喃喃自语,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金色的光,忽然从泽洛贝特体内炸开。
炽烈的、拼尽一切而燃烧的灵魂之火。
“给我…… 从我的身体里…… 滚出去 ——!!”
埃德蒙的声音带着灵魂撕裂的剧痛,却字字清晰。
他以燃烧灵魂为代价,硬生生冲破了五百年的压制。
金色的火焰从他眼眶里、从他四肢的经脉里涌出来,将黑暗之力烧得滋滋作响。
泽洛贝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黑暗与金光在体内疯狂冲撞。
“不…… 你疯了?!” 泽洛贝特的声音充满了不甘与难以置信,“燃烧灵魂,你自己也会魂飞魄散!连转生的机会都没有!”
“那又如何?”
埃德蒙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三米高的恶魔身躯缓缓低下头,看向不远处泪流满面的诺伊贝拉。
他的眼睛已经彻底变成了金色,干净,明亮,和五百年前那个在书店露出虎牙对她笑的青年一模一样。
“诺伊贝拉……”
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五百年的思念,也带着五百年的愧疚。
“你不会死的。”
“我会保护你。”
话音落下,金色的火焰轰然暴涨。
整具躯体都被灵魂之焰包裹,像一轮金色的太阳,照亮了整座废墟之城。
“埃德蒙 ——!!”
诺伊贝拉嘶吼着冲上去,想要拉住他。
“别过去!”
薇薇安一把拽住她,咬着牙,眼眶也红了。
“他在燃烧灵魂!你靠近会被焰力伤到的!”
“可是…… 可是他……”
诺伊贝拉泪流满面,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她知道。
她都知道。
燃烧灵魂,就是魂飞魄散。
什么都剩不下。
金色的火焰里,黑烟开始疯狂往外涌。
像无数条黑色的毒蛇,扭曲着,嘶吼着。
那是五百年里,泽洛贝特囚禁在这具身体里的怨灵、戾气、黑暗本源。
随着灵魂之火的焚烧,它们被一点点逼了出来,在空中盘旋片刻,便被金焰烧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一道残破的恶魔虚影被硬生生挤了出来。
是泽洛贝特的投影。
三米高的恶魔虚影,背后三对黑翼残破不堪,纯黑色的眼睛里满是暴怒与不甘。
“埃德蒙 ——!!”
他嘶吼着,声音尖锐刺耳,“你一个凡人!竟敢欺骗神明 ——你该死!!”
埃德蒙的身形在金焰里已经半透明了。
他抬起头,看着泽洛贝特的投影,嘴角勾起一抹很淡的笑。
虚弱,却释然。
“五百年了…… 我终于…… 可以休息了。”
“你们以为这样就杀得了我?”
泽洛贝特疯狂大笑,笑声尖锐刺耳。
“我是暗影魔神泽洛贝特!我的本体在无尽深渊!你杀的,不过是我一道投影而已!”
他猛地转头,怨毒的目光死死盯住了握着银月灯盏的薇薇安。
“月神的继承者…… 我记住你的气息了。”
“下次降临,我会亲手将你撕成碎片。”
话音落下,恶魔虚影开始寸寸碎裂。
像破碎的黑色花瓣,一片片剥落,化作漫天黑色光点,消散在了空气里。
泽洛贝特的分身,彻底湮灭。
可他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冰针,轻轻扎在了薇薇安的心头。
还会再来的。
下一次,就是真正的魔神降临。
“埃德蒙……”
诺伊贝拉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金色的火焰,正在缓缓熄灭。
埃德蒙的身形越来越透明,暗影魔剑从他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咔嚓 ——”
剑身上出现第一道裂纹。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密密麻麻的裂纹瞬间爬满整柄魔剑。
“咔嚓咔嚓 ——”
侵染邪恶力量的魔剑,随着主人的牺牲,彻底崩碎,碎片散落一地。
埃德蒙的身体缓缓升向半空,开始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粒。
“诺伊贝拉……”
他的声音从空中传来,很轻,很温柔。
“对不起…… 是我没保护好你…… 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现在…… 我终于…… 赎罪了……”
“埃德蒙 ——!!”
诺伊贝拉伸出手,拼命想要抓住。
可指尖只穿过了一片金色的光尘。
那些细碎的光粒从她指缝间滑落,像流沙,像时光,抓不住,也留不住。
“别…… 哭……”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能认识你…… 是我这辈子…… 最开心的事……”
“如果还能有来生的话…… 我还想…… 再遇见你……”
声音彻底消散了。
金色的光粒随风飘散,慢慢融进了昏暗的天光里。
什么都没剩下。
全场死寂。
风卷着碎石子,轻轻滚过地面。
艾索德低着头,攥紧了掉落在手边的噬焰魔剑,指节泛白。
他这辈子见惯了生死,却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堵得胸口发慌。
远处的废墟堆里,伊卡洛斯躺在碎石之中,半边身体还残留着黑暗魔焰灼烧的焦黑痕迹,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生死悬于一线。
艾德里安咳嗽着,靠着断墙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他这次没有好好的保护薇薇安,心中对变强已经有了执念。
伊莉娜躲在他身侧,小手捂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不敢哭出声。
莫里蒂亚站在一旁,蔚蓝色的眼睛望着那些飘散的光粒,眼神复杂。
千年的局,五百年的等待。
她亲手布的局,亲手送了自己的学生和故人一程。
到最后,也只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诺伊贝拉就那么站着,伸着手,掌心空空的。
她没有嚎啕,甚至没有哭出声。
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碎石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你这个笨蛋……”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
“谁要你保护了……”
“你这个…… 大笨蛋……”
薇薇安走到她身边,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诺伊贝拉没有回头。
就那么站着,望着埃德蒙消散的方向,久久不动。
天空中的乌云缓缓散去了。
一缕阳光穿透云层,落下来,照在圣恩城的废墟上,照在诺伊贝拉的发梢,也照过那些尚未散尽的金色光尘。
光点在阳光下闪了闪,像最后的告别。
然后,彻底消失在了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