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化作的金色光粒彻底被风吹散,圣恩城陷入的长时间的寂静。
薇薇安握着银月灯盏的手指微微发僵。
灯芯的银白色火苗已经弱了下去,微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漫上来,却压不住胸口那股闷得发慌的滞涩感。
风卷着碎石与尘沙刮过断墙,簌簌的声响里,连呼吸声都格外清晰。
她下意识地环视了一圈。
不远处的石柱旁,艾索德正拄着噬焰魔剑慢慢撑起身子。胸口的绷带早就被血渗得通红,他却像没知觉一样,只是垂着头,肩膀绷得很紧,朝金尘散去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
再往远一点的废墟堆边,艾德里安半跪在碎石里,正往伊卡洛斯身上渡圣力。
那个死灵法师半边法袍都被黑暗魔焰烧得焦黑,闭着眼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得像死人。
伊莉娜小姑娘躲在艾德里安身后,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角,眼泪挂在下巴上摇摇欲坠,连哭都不敢出声。
她腿上的黑色火焰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块触目惊心的烧伤。
最前面的莫里蒂亚师祖,肩膀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黑血。
她就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定定望着埃德蒙消失的方向,蔚蓝色的眼眸里情绪翻涌,又很快被压得波澜不惊。
没有人说话。
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给那个困了五百年、最后燃尽灵魂换众生生路的男人送行。
就在这时 ——
“嗡 ——!!”
一阵低沉的震颤声突然在空地上炸开。
薇薇安猛地抬头。
一股浓郁到近乎凝固的黑暗之力,正从埃德蒙的位置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重新汇集在一起,重新凝聚。
那股力量和泽洛贝特的邪祟暴戾完全不同,也和她平日操控的黑暗魔力质感大相径庭,更纯粹,更古老,还带着一种血脉相连的熟悉感,仿佛本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这是……”
身旁的诺伊贝拉猛地一颤,翠绿色的眼睛骤然收缩,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震惊,“我的黑暗本源?!”
薇薇安愣了愣。
黑暗本源?
那股浓郁的黑力在空中缓缓盘旋、凝聚,最终凝成一团拳头大小的黑色光球。
光球表面流转着暗金色的古老纹路,每一道纹路都散发着磅礴厚重的气息,压得人呼吸都有些发紧。
“五百年前,泽洛贝特发现你肉身损毁之后,强行剥离了你的黑暗本源。”
莫里蒂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叹息。
“他把你的本源囚禁在埃德蒙体内,一边用你的本源力量滋养他的分身,一边用这股力量拴住埃德蒙的灵魂。现在埃德蒙燃尽了灵魂,泽洛贝特的分身也被彻底消灭,你的本源脱离了禁锢,自然要回归宿主。”
诺伊贝拉望着那团黑色光球,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五百年前,她是站在大陆之巅的八阶黑暗法神,黑暗魔法,冠绝当世。
五百年后她借体重生,却只剩下了纯粹的生命魔法,黑暗之力消散殆尽。
她忽然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薇薇安,翠绿色的眼眸里蒙着一层水光,却带着尘埃落定的坚定。
“薇薇安。”
“接受它吧。”
薇薇安顿了顿,有些错愕地眨了眨眼:“我?”
“你的灵魂已经和这具身体深度融合了。”
诺伊贝拉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犹豫。
“何况我现在掌控的是纯粹的生命之力,与黑暗本源早已相悖,根本无法融合。它现在,该属于你。”
薇薇安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那团黑色光球却已经动了。
它像是受到了某种血脉深处的召唤,化作一道黑色流光,径直朝着薇薇安的胸口撞了过来。
“等等 ——”
她来不及躲闪,黑色光球便 “噗” 地一声,没入了她的胸膛。
“轰 ——!!”
一股磅礴浩瀚的力量在她体内轰然炸开。
那是五百年前八阶黑暗法神的本源力量,精纯、古老,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感。
汹涌的黑力顺着经脉狂奔,一头撞进她的魔力池,和她本身的黑暗魔力瞬间交融,不分彼此。
薇薇安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魔力池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扩张,原本停滞的修为节节攀升 —— 八阶上位…… 八阶巅峰……
最终,一道无形的壁垒横亘在了前路。
那是无数强者穷其一生都无法触碰的,九阶门槛。
而此刻,这道坚不可摧的壁垒,正在微微震颤、松动。
“这是…… 九阶的壁垒?”
她下意识地低声呢喃,眼睛瞪得圆圆的。
“不止是黑暗本源。” 莫里蒂亚开口解释,“泽洛贝特分身的精纯暗影之力,也随着本源一起被你吸收了。那是接近九阶的力量,虽然只是分身的残余,但也足够帮你撼动这道门槛了。”
薇薇安闭上眼睛,细细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黑暗本源与自身的魔力彻底相融,再无分野。
连带着她的灵魂,也在这一刻与这具身体彻底契合在了一起。
从前灵魂像寄居在躯壳里的客人,总有一层隔着薄膜的滞涩感,此刻终于沉进了每一寸骨血里,每一寸经脉、每一个魔力节点,都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嗡 ——”
眉间的月神印记骤然发烫。
银色的月牙印记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体内的月神之力与黑暗魔力的融合度,竟从五成直接飙升到了七成。
银黑相间的魔力在她周身缓缓环绕,比之前更加纯粹,也更加强大。
薇薇安缓缓睁开眼睛。
世界变得不一样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每一种元素的流动,能听到远处废墟下蚂蚁爬行的细碎声响,能看到几公里外城墙上每一块砖石的纹路。这就是八阶巅峰的感知力。
只要再进一步,她就能突破桎梏,成为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九阶神话法神。
可她心里没有半分喜悦。
这份力量,是两条命堆出来的。
一个男人燃尽了灵魂,化作漫天金尘。
一个女人将她的一切亲手递到了她手上。
她薇薇安不过是那个被推着站到这里的人。
她抬脚,慢慢走到诺伊贝拉身边。
诺伊贝拉还站在原地,背对着她,望着埃德蒙消散的方向,背影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诺伊贝拉。” 薇薇安轻轻叫了她一声。
她没有回头。
“他…… 真的走了吗?” 诺伊贝拉的声音很轻很轻,顺着风飘过来,像是在问薇薇安,又像是在问自己。
薇薇安沉默了几秒,低声应道:“嗯,他走了。”
诺伊贝拉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蹲下身,从碎石堆里捡起了一块暗影魔剑的碎片。
碎片早已失去了邪异的光泽,变得灰暗粗糙,就像一块普通的废铁。她把碎片紧紧握在手心,指节攥得发白,锋利的边缘割破了掌心,渗出血珠,她也浑然不觉。
“五百年前……”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顺着风散开,“他也是这样,挡在我前面。那时候我们在探索一处上古遗迹,遇到了一头七阶的魔兽,他明明打不过,却还是把我护在身后,说‘诺伊贝拉,你先走,我来断后’。”
“五百年后…… 他还是这样,还是挡在我前面,还是会说我会保护你这种傻话。”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浓重的哽咽。
“可是这一次…… 他真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薇薇安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诺伊贝拉没有拒绝,只是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活了数百年的黑暗魔女,此刻哭得像个弄丢了全世界的孩子。
薇薇安没有说话。有些伤痛不需要安慰,只需要安安静静的陪伴。
过了很久很久,诺伊贝拉才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眼底却已经重新燃起了坚定的光。她抬手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将那块魔剑碎片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贴身放好。
“走吧。”
她站起身,声音还有些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还有很多事要做。教皇的残魂还在空间裂缝里,教廷的烂摊子还需要清算,五百年的冤屈,也该昭雪了。埃德蒙用命换来的机会,不能浪费。”
“嗯。” 薇薇安点点头,也跟着站起身。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兰洛特带着教廷的护卫队,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他看着满目疮痍的圣恩城,看着断壁残垣间的众人,又看了看埃德蒙消散的那片空地,神色复杂难明。
“结束了?” 他走到近前,开口问道。
“泽洛贝特的分身,被消灭了。” 薇薇安看着他,平静地回答,“但他的本体还在无尽深渊。”
兰洛特沉默了几秒,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但至少现在…… 结束了。”
短暂的和平,也是和平。
他的目光落在薇薇安脸上,声音放低了些:“他的魂…… 还在里面?”
“嗯。” 薇薇安应了一声,指尖微微收紧,握住了权杖。
兰洛特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的。五百年的恩怨,也该做个了断了。”
这时,艾德里安扶着石壁慢慢走了过来,脸色还有些苍白。
“兰洛特老师,薇薇安。” 他微微颔首,“伊卡洛斯的伤势我初步稳住了,黑暗魔焰的腐蚀已经止住,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只是需要长时间休养。艾索德的伤也无大碍,是药剂副作用,需要休息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薇薇安闻言,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
至少没有再添牺牲。
兰洛特点了点头,随即侧过身,对身后的护卫吩咐道:“去几个人,把伤者抬下去妥善安置,再安排人手清点伤亡、安置幸存平民,清理废墟的工作也尽快启动。”
圣辉骑士们齐声应命,很快便分散开来,各司其职。
薇薇安转过头,看向圣恩城的深处。
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来,照在坍塌的教堂尖顶上,照在散落的砖石上,也照在远处慢慢挪动准备回城的平民身影上。
大教堂的废墟之中,已经有幸存的士兵和平民在往外搬运碎石,一点点清理着这片饱经战火的废墟。
“走吧。” 她轻声说,“该处理后事了。”
一行人朝着圣恩城的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