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往圣恩城深处走。
目的地是圣光大教堂的遗址,如今那里只剩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底就是被净化了大半的暗影城入口。
兰洛特走在最前面,背影绷得很紧,看不出情绪。
他身后跟着教廷的四位高层,是教皇收的四个徒弟:二弟子克洛特・罗森,三弟子薇兰・贝罗娜,四弟子布伦・威洛克,五弟子恩泽・科威特。四个人脸色都很难看,一路沉默着。
大弟子奥古斯都还被薇薇安关在空间裂缝里。
至于教皇,那具在魔化状态下被击溃的肉身同样被收在空间裂缝深处。三魂争体的崩溃抽走了他绝大多数力量,如今只剩一副风烛残年的躯壳,意识倒是彻底回归了本尊。
“他…… 还在你那里?”
兰洛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薇薇安指尖微动,感知了一下空间裂缝深处那道紊乱微弱的气息,轻轻点了点头。
“嗯,在空间裂缝里。状态不太好。”
兰洛特沉默了几秒,长长吐出一口气:“放他出来吧。有些事,也该做个了断了。”
薇薇安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心念微动之间,漆黑的空间裂缝在身前撕开一道口子,两道身影先后从里面跌了出来。
先是奥古斯都。他脸色苍白,浑身是伤,刚脱离禁锢就瘫软在地,被旁边的布伦・威洛克快步扶住。
紧接着走出来的是教皇。
他佝偻着身子,穿着一身皱巴巴还沾着焦痕的圣袍,须发皆白,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耗费全身力气。
曾经威严庄重的面孔满是皱纹,浑浊的金色眼睛里没了半分癫狂,只剩浸满岁月的疲惫。
身上的魔力时强时弱,紊乱得像随时会溃散。
这就是教皇,一个被权利蒙蔽双眼的老者,一个将自己拖入深渊变成怪物的人。
薇薇安心里清楚,这幅身体已经坚持不了多久,如果不是教皇体内的光系魔力支撑,这幅身躯随时都会崩溃。
“师兄……”
教皇开口,声音苍老沙哑,像是砂纸摩擦木头。他站不稳,微微晃了晃,兰洛特下意识上前一步,又硬生生顿住了脚步。
“我在。” 兰洛特低声应道。
七百多年了。
他们是师兄弟,一同受教于上届教皇,一同在教廷长大。
一个坐上了教皇之位,一个成了光系首席魔法师。
一个走向了权力的深渊,一个被关在图书馆研究了五百年魔法。
“对不起。” 教皇垂着眼,声音很轻,“师兄,对不起。”
兰洛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揉碎了的光。
“我知道…… 你一直想问我为什么。” 教皇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满是苦涩,“五百年前,诺伊贝拉被围攻的时候,我把你囚禁在图书馆里。你那时候就想问了,对不对?”
兰洛特的拳头猛地攥紧,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为什么?为什么要用那么卑鄙的方式诬陷诺伊贝拉?为什么要伤害那么多无辜的人,难道你忘记了初衷?”
“因为权力。”
教皇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可怕。
“五百年前我就开始布局了。诺伊贝拉是黑暗系魔法师,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教廷权威的威胁。我需要一个借口,一个能让全大陆都站在教廷这边的借口 —— 一个坏事做尽的黑暗魔女,就是最好的靶子。”
“我诬陷她屠城,煽动全大陆围攻她。再借着‘清除邪恶’的名义,把教廷的影响力铺满整个大陆。我成功了。”
“五百年里,教廷的信仰覆盖了大陆每一个角落,我成了大陆最有权势的人。可借口这种东西,用过一次就不够用了。”
“但我不满足。”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残存的疯狂。
“我想成为真正的神。我主动引入光明神灵的碎片,又主动接纳黑暗灵魂,我自负地以为,凭我的意志足以将两道意识彻底融合,成为无人能超越的存在 —— 大陆唯一的神。”
“我策划了这场神降仪式,想借着仪式的力量完成最后的融合。可是……” 他的笑容变得无比苦涩,“我输给了真正的神灵。在神灵面前,我所有的计划都像小孩过家家一样可笑。”
“我受到了泽洛贝特的蛊惑,让黑暗之魂占据了上风,然后一切都失控了。暗影城、神降仪式、埃德蒙……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的。”
他抬起头,看向兰洛特,眼睛里满是愧疚。
“师兄,我知道我罪不可恕。”
“五百年了,你一直是我唯一的朋友。小时候我们一起在教廷后院偷喝果酒,被老师罚站了一整夜。你说你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研究出能治愈一切的药剂,让世上再也没有病痛。我说我要让教廷的旗帜插遍大陆每一个角落,让每个人都能被教廷救赎。现在想想…… 还真是怀念。”
兰洛特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化作一声叹息:“你啊…… 还是这么倔。”
教皇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里没有权力的欲望,也没有成神的疯狂,只剩一个迟暮老人,在最后时刻对老友的释然。
“师兄,我要去赎罪了。” 他说。
“你要做什么?” 兰洛特脸色一变。
“暗影城的核心还在地下。” 教皇的目光投向深坑深处,“那里积累了五百年的黑暗之力和怨灵,如果不彻底净化,迟早会酿成大祸。我要进去,用我残存的全部力量,净化它。”
“你疯了?!” 兰洛特伸手去抓他的肩膀,“你现在这个状态!你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我知道。” 教皇平静地说,“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赎罪。而且……” 他的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圣恩城,“这场战斗死了太多无辜的人,我想用这条命,把他们换回来。”
“什么意思?” 薇薇安皱了皱眉。
教皇轻声解释:“以我残存的魔力和积攒了五百年的信仰之力为燃料,以我的生命为引,可以让这场战斗里被殃及的无辜者全部复活。”
全场死寂。
眼前这个犯下滔天罪孽的老人,在临死之前悔悟,但已经晚了。
他想做些什么,至少为了教廷在做些什么。
“你……” 兰洛特的手在发抖,“你决定好了?”
“嗯。” 教皇笑了笑,“师兄,我知道我罪不可赦。这么多年了我终于清醒了,我也该休息了。”
他转过身,朝着暗影城的入口缓缓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师兄,” 他说,“圣恩城这个名字用了五百年了。重建之后,换个名字吧。叫圣光城,提醒后来的人,什么才是真正的圣光。”
说完,他佝偻的身影一步步走入深坑,朝着暗影城的核心而去。
“教皇陛下 ——!!”
“老师!”
教廷的高层几人惊呼着想要冲上去,却被兰洛特伸手拦住。
“别去。” 他的声音很沙哑,“让他去吧。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众人站在坑洞边缘,静静望着下方。
暗影城的深处,先是亮起一点金色的微光,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像一轮太阳在地下缓缓升起。
然后 ——
“轰 ——!!”
一道巨大的金色光柱从暗影城的核心冲天而起,穿透了圣恩城的地面,直入云霄。
纯粹的、温暖的、不带一丝杂质的圣光,瞬间笼罩了整座圣恩城。
薇薇安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残留的黑暗气息在圣光里被彻底净化,战斗后狂暴紊乱的魔力也被缓缓抚平。
紧接着,奇迹发生了。
那些在战火中殒命的无辜者一个个睁开了眼睛 —— 被坍塌建筑掩埋的平民、被余波波及的路人、在恐慌中遇难的老人和孩子。他们的伤口缓缓愈合,胸腔重新起伏,心跳再次温热。
整座圣恩城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不知道事情缘由民众们以为这是神降仪式成功带来的神迹,他们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感谢神的恩赐。
他们不会知道,这一切不过是一个罪人,用自己的生命完成的自我救赎。
圣光还在扩散,越过圣恩城的城墙,辐射到了周围的城镇。
那些城镇里,久病不愈的人奇迹般康复,身体虚弱的人重新变得强健。
不知情的人们纷纷跪倒在地,颂唱着圣歌。
而众人站在坑洞边,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暗影城在圣光中被彻底净化了。
积累了五百年的黑暗之力、怨灵、血池、祭坛…… 全部烟消云散,整座地下城彻底不复存在。
圣光大教堂早已沦为废墟,连一根完整的柱子都找不到。
圣恩城也毁坏了大半,但这座城市的人民,活了下来。
兰洛特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渐消散的金色光柱,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对着身后的教廷众人沉声开口:“开始重建吧。圣恩城…… 不,从今天起,这里叫圣光城。这是他最后的遗愿。”
众人沉默着颔首。
薇薇安看着下方已经空无一物的暗影城遗址,心里五味杂陈。
教皇是罪人。
他诬陷诺伊贝拉,策划了五百年的阴谋,害死了无数人。可在最后一刻,他燃尽了自己的生命,完成了救赎。
虽然这一切依旧无法弥补,被他害死的人也无法再复活。
人性,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
“走吧。”
诺伊贝拉轻轻拉了拉薇薇安的袖子,声音很轻。
她的眼眶还泛着红,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
“这里交给他们吧。”
两人转身,离开这片还在冒烟的废墟。
身后,教廷的人已经开始组织人手清理瓦砾,重建的声音渐渐响起。
薇薇安回头望了一眼。
金色的余晖洒在残破的城墙上,圣光的余温还萦绕在空气里。
圣光城。
这座城市会在灰烬里重生,连同那段被掩埋了五百年的真相也会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