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没有持续太久。
几道猩红色的光柱在天幕上撑了小半个时辰,慢慢缩回了红雾深处。
可薇薇安一点都没松气。
她站在塔楼最高处,闭上眼,把月神之力铺出去感知。
这一感知,她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光柱落下之前,雾里最强的不过是些五阶六阶的魔化魔兽。
现在,红雾深处多了一大批七阶、八阶中位的气息,一个挨一个,沉在雾里。
而在更深处,还有几道气息。
那几道气息模糊得厉害,她的神识刚靠过去就探不进去了,底下深不见底,什么都摸不着,只余下一股让人从骨头里发冷的恶意。
魔神。
薇薇安猛地睁开眼。
三年前光是一个泽洛贝特分身加投影就打的他们差点全员阵亡,如果不是莫里蒂亚及时降临。
后果难以想象。
而现在,它们本体下来了。
奇怪的是,那几道强横到离谱的气息并没有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待在禁地深处,一点动手的意思都没有。
"薇薇安。"诺伊贝拉落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红雾,脸色很难看,"你感觉到了吗。"
"嗯。"薇薇安说,"是它们降临了,但我能感觉到它们的气息还不稳。"
"它们还在适应,被世界意志压制的力量。"诺伊贝拉立刻明白了。
话音刚落,红雾分开了。
四道气息从雾里压出来,每一道都是八阶下位。
它们身后,无穷无尽的恶魔跟着涌出地面——长翅膀的、贴地爬的、披着甲壳的,混着魔化的魔兽,密密麻麻铺满了城墙外的整片荒地,一眼望不到头。
城墙上,有新兵的腿开始抖。
第一道防线上,几个士兵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恐慌是会传染的。对面的恶魔多到像是杀不完,天上还压着几尊不知道多强的魔神,而城里最强的银月魔女还被钉在城中央不能动,没人知道这仗怎么赢。
就在这时候,一道人影从塔楼上升起。
薇薇安悬在半空,深渊权杖横在身前。
她深吸一口气,把魔力灌进喉咙,声音借着风传遍了整座破魔城,连最远端哨塔上的士兵都听得清清楚楚。
"都看着我!"
嘈杂的防线安静了一瞬。
"我知道你们怕。"她说,"我也怕。但你们回头看看——城墙后面是我们的营地、我们的伤兵、随军的家眷,再往后是整个洛兰大陆。我们身后就是家人,退无可退!"
"破魔城是第一道防线,也是最后一道防线。这道墙破了,恶魔会冲进大陆,你们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一个都活不了。"
她把深渊权杖往身前一顿。
"都给我振作起来。我,银月魔女薇薇安,今天就站在这座城的最高处,与你们一同战斗。我不退,你们也不许退!"
城墙上静了几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吼了一嗓子,应和声轰然炸开,一面面旗帜重新竖了起来。
诺伊贝拉站在塔楼上,抬头看着半空中那个银发飞扬的身影,眼神动了动。
三年前,这个人还是热衷摸鱼摆烂,整天想着如何养老。
现在,她已经联军的统帅,一个人撑起三十万人的士气了。
(……真是成长了许多。)
诺伊贝拉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后方,绿色的生命魔力在她掌心亮起。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月亮升到了头顶。
薇薇安浮在破魔城最高处,月光落在她身上。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魔力比白天足了一些,银月之力在夜里、在月光下运转得格外顺,力量隐隐往上抬了一截。
(夜晚……是我的主场。)
但她没有动。
禁地深处那几道魔神的气息还压着,她是城里唯一的九阶,必须留着魔力坐镇。
一旦她下场把魔力耗光,魔神突然出手,这座城就真完了。
"伊卡洛斯、艾索德、艾德里安。"她的声音落进三人的通讯水晶里,"上墙,四个八阶下位,你们各接一个,最后一个交给你了奥兰德。"
"好,我早就想试试恶魔的斤两了。"
城墙另一端,一个赤着上身的壮汉扛起两柄战斧,浑身肌肉鼓起,眼睛已经泛起了狂战士特有的血红。战士工会会长,八阶下位狂战士。
"最左边那个归我。"他吼了一声,直接从城墙上跳了下去。
外围第一道屏障,是一排刻满符文的拒马和壕沟,外加教廷修士撑起的光壁。
冲在最前的那个八阶下位恶魔一拳砸下,光壁当场碎裂,拒马壕沟被它带着身后的恶魔洪流碾平,大军直扑第二道防线,也就是破魔城的主城墙。
"想过去,问过我没有。"
艾索德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他拔出背后的噬焰魔剑,火系符文顺着剑身一路点亮,赤红的剑身在半空中暴涨,化成一柄几十米长的火焰巨剑。
他双手握剑当头劈下,巨剑扫过的地方,冲在最前的恶魔成片被烧成灰烬,在恶魔洪流里硬生生清出一条道来。
那个破障的八阶下位恶魔抬手去挡,手臂刚碰到火焰就被烧得滋滋作响。
另一边,伊卡洛斯连人带枪从城头扎了下去。
寂灭长枪裹着一层灰黑色的寂灭之力,从半空直坠而下,一枪钉进恶魔军团最密集的中心。
长枪落地的瞬间,一圈灰黑色波纹扩散开,波纹扫过的恶魔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成片枯萎、倒下。
他一枪逼出第二个八阶下位恶魔,枪尖一挑,两人斗在了一起。
艾德里安守在城墙正前方,光剑出鞘。
他一剑挥出,剑尖迸出成片的白色光球,密密麻麻砸进恶魔群里,每一颗光球炸开都清空一片。
第三个八阶下位恶魔扑到墙前,被他迎头拦住,圣光与黑雾撞在一起,掀起的气浪把附近的低阶恶魔掀翻了一圈。
战士工会会长已经和第四个恶魔绞在了一起。
狂化之后他的速度和力量一路往上窜,两柄战斧抡得让人近不了身,每一击都带着不要命的架势,硬生生把那个八阶下位恶魔缠在了原地。
四片战场,四场八阶对决。
交手的余波太重,低阶恶魔和魔化魔兽根本插不上手,全都自发绕开了这四个地方,在城墙外留出四片空地。
城墙上的守军压力一轻,箭雨和法术重新有了章法,专挑四片战场之外的恶魔洪流招呼。
诺伊贝拉的生命领域在后方铺开,淡绿色的光落在每一个守军身上,疲惫被一点点抽走,伤口缓慢愈合。
兰洛特的牧师团、伊莉娜的召唤藤蔓,全都填进了城墙的各个缺口。
战线,硬生生稳住了。
薇薇安没有看城下的战斗。
她的注意力,从头到尾都钉在红雾深处那几道模糊的气息上。
四个八阶下位先锋,无穷无尽的恶魔大军,在那些存在眼里,恐怕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它们在等,等先锋把城里的战力耗干净,再亲自下场。
就在她凝神戒备的时候,红雾最深处,两道气息缓缓转了过来,察觉到了她的窥探。
薇薇安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两道气息,她到死都忘不掉。
其中一道,属于达洛克斯。
亡灵遗迹最深处的那个亡灵恶魔,正是它把伊卡洛斯做成了亡灵将军。当年她和伊卡洛斯联合击败的不过是它的一道分身。
另一道,属于泽洛贝特。
暗影魔神,侵蚀埃德蒙、把那个可怜人改造成自己分身的元凶。它借教皇的神降仪式降下投影,又与分身融合成半完全体,最后是她和伙伴们、再加上师祖莫里蒂亚联手,才勉强把它投影和分身的融合体消灭。
"达洛克斯……"她的声音发干,下意识看向城下正和恶魔缠斗的伊卡洛斯,"泽洛贝特……"
后方的生命领域忽然晃了一下。
薇薇安低头,看见诺伊贝拉立在救护点前,仰头死死盯着红雾深处那道属于泽洛贝特的气息,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撑着法杖的手在轻轻发抖。
红雾深处,那两道气息的主人,似乎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