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魔城另一侧的战场，也在同一时间分出了胜负。
伊卡洛斯手中寂灭长枪一抖，灰色的寂灭之力顺着枪身涌出去，正捅进对面那个八阶下位恶魔的胸口。
那恶魔连惨叫都没发完整，身躯就以伤口为中心飞快枯萎、灰败，转眼塌成了一地飞灰。
这是第二个被解决掉的先锋。
城头上的薇薇安还没松口气，眉心的月牙印记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一股阴寒从脚底直窜上来。
和红雾里那种凶戾不同，这股寒意又黏又滑，顺着耳朵、后颈往脑子里钻。
"小心。"诺伊贝拉的声音同时响起，她握着生命法杖的手紧了紧，"有东西藏在暗处，是精神类的力量。"
城下的伊卡洛斯已经皱起眉。他没有去看任何一个方向，手腕一翻，寂灭长枪调转枪头，朝自己身侧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反手就是一枪。
叮——
一声脆响里，一只巨大锋利的爪子从阴影里探出，堪堪夹住了枪尖。
黑雾翻涌，一道身影从城墙投下的阴影里一点点浮出。它整个人都裹在一团浓稠的黑雾中，看不清面目，只露出一双幽冷的眼睛，和一双又长又利、泛着乌光的爪子。
"哦？"黑雾里传出一道忽远忽近的声音，"一个人类，果然如泽洛贝特所说，拥有寂灭之力。"它顿了顿，桀桀地笑起来，"听说你以前还是个死灵，竟然能完全变回人类，有意思，真有意思。"
梦魇恶魔，阿尔加塔。黑夜中隐匿的猎手。
伊卡洛斯没接话。他本来就没和敌人闲聊的习惯，枪身一震，灰色的寂灭之力顺着长枪炸开，那只爪子吃不住力道，松了开来。
他顺势一枪横扫，把阿尔加塔逼退进阴影里。
"桀桀桀——"
怪笑声在战场各处同时响起，阿尔加塔的身影重新融进黑暗，再也分不清在哪。
薇薇安悬在高处，神识铺开，却只能捕捉到一团团在阴影里乱窜的黑雾，锁不定它的实体。
"全军戒备，别去看它的眼睛——"她的警告还没喊完，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啸声猛地炸开。
精神尖啸。
那声音不经过耳朵，直接扎进脑子里。城头靠前的士兵当场丢下武器，捂着耳朵跪倒，脸色惨白，有人眼前已经开始冒出各种骇人的幻觉。就连伊卡洛斯也动作一僵，神识一阵刺痛，短暂失神。
就是这一瞬。
伊卡洛斯头顶的虚空里，一只巨大化的利爪凭空探出，朝他当头抓下，紧跟着是第二只、第三只，从各个方向接连抓落，封死了所有退路。
梦魇之爪。
伊卡洛斯低吼一声，长枪舞开，灰色枪影在周身护住一圈，硬接那些抓击。利爪撞上长枪，火星乱溅，他被那股巨力逼着一步步后退，脚下砖石一块块崩裂。
更麻烦的是，一缕缕漆黑的雾气不知何时漫了过来，贴着地面翻涌，缠上了他的脚踝。
梦魇黑雾。
薇薇安眉心的月牙印记一阵阵发烫。借着这股联系，她隐约触到了伊卡洛斯那边的精神世界，画面和声音断断续续涌进她脑海。
那是一片灰蒙蒙的死地，遍地尸体，踩上去全是血污。
伊卡洛斯穿着一身五百年前的破败铠甲，那是他身为亡灵将军时的装束。
他的身体不受自己控制，手里的长枪被一股外力牵引着一点点抬起，枪尖所指，是站在尸地下方的诺伊贝拉、伊莉娜，还有一张张星语学院熟悉的脸。
他在拼命抗拒。双腿死死钉在原地，不肯再往前挪一步，握枪的手青筋暴起。
这是他心底最害怕的事——重新变回那个被人操控的亡灵将军，对着自己想要守护的人，刺出这一枪。
"放弃抵抗吧。"阿尔加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你本来就是个死人。回到黑暗里来，回到你该待的地方……"
"闭嘴。"
伊卡洛斯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稳，没有一丝动摇。
"我在那片黑暗里，沉睡了五百年。"他慢慢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没有半点迷茫，"你拿一场虚幻的梦，就想困住我？"
灰色的光芒从他体内爆发出来。
寂灭领域，张开。
一圈灰色领域以伊卡洛斯为中心铺开，所过之处，那些翻涌的梦魇黑雾当场凝滞，随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吞噬、消解。
领域之内，阿尔加塔只觉浑身力量都在往下坠，动作变慢，思维变慢，连身上被枪势划开的伤口，恢复都停滞下来。
行动迟缓，思维迟缓，恢复迟缓。
在寂灭领域里，一切都在走向衰亡与虚无。
那座困住伊卡洛斯的梦境，开始大片大片崩塌、剥落，露出后面真实的战场。
梦魇，被寂灭死死克制。
伊卡洛斯踏出梦境，脚下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飞到战场上空。
他双手握住寂灭长枪，把全身的寂灭之力一股脑灌注进去，枪身灰色纹路一寸寸亮起，周围的光线都跟着暗下去。
"寂灭长枪——"
他振臂，将长枪全力掷出。
"贯！"
长枪化作一道灰色流光，自天而落，狠狠钉进阿尔加塔藏身的那片阴影。
轰然巨响里，灰色冲击波向四面八方席卷，落点腾起大片寂灭灰焰，躲闪不及的低阶恶魔沾上一点，当场枯萎成灰。
阿尔加塔被迫从阴影里现出身形，半边身子的黑雾都被灰焰烧穿，那双幽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怒意。
"区区一个人类……"它的声音阴冷下来，"我倒要看看，你的力量能坚持多久！"
漆黑的雾气猛地暴涨，反过来罩住了大半个战场。
梦魇领域，张开。
领域之内黑雾浓稠，冲进去的士兵眼神一空，一个个栽倒在地，陷入噩梦。
“撤离那边黑雾区域！”
薇薇安大喊，银色的力量荡开，将黑色雾气阻隔在外。
领头的将士得到命令，带人往后撤退。
就这一进一退的时间，已经有不少士兵的被拖入梦魇领域生死不知。
庆幸的是梦魇魔神这招并不分敌我，同样陷入了梦境，不然光凭这一战，就要死去不少将士。
直到所有人都撤回城内，进入法阵屏障的范围。
薇薇安才舒了一口气，眉头深深的皱了起来。
这一战6阶以下完全无法靠近，不能用士兵的生命去填，得靠着城墙和防御屏障远程进攻。
诺伊贝拉也尽快施展生命之力，与治愈法师们为将士治疗伤势。
而伊卡洛斯和阿尔加塔所在地方，已经完全空了出来。
薇薇安持续关注战场，尤其是神罚禁地深处那几道黑影。
阿尔加塔的身影在黑雾里忽隐忽现，移动速度极快，一个闪烁就能换一个位置，这正是梦魇领域赋予它的高速与瞬移。
一灰一黑两重领域撞在一起，彼此侵蚀、拉锯。
灰色要吞噬黑雾，黑雾又源源不断涌上来包裹灰色，僵持不下。
阿尔加塔在自己的领域里占尽地利，接连瞬移到伊卡洛斯身侧、背后、头顶，梦魇之爪一轮接一轮抓落，中间还夹着一声声精神尖啸，伊卡洛斯只能节节防守。
再这么耗下去，先撑不住的，会是那些困在梦魇领域里的士兵。
伊卡洛斯格开又一爪，眼底闪过一丝决断。
不能拖了。
他松开握枪的手，双臂垂在身侧，整个人彻底向那股寂灭之力敞开。灰色力量不再受压制，从他体内奔涌而出，将他整个人吞没。
"寂灭世界——"
"万物皆空。"
灰光散尽时，战场上空悬着一个让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身影。
一身灰色战甲覆盖了伊卡洛斯全身，古朴、死寂，没有一丝光泽。
他原本束在脑后的灰色长发披散开来，还在疯长，一路垂落到腰际。
那张脸还是他的脸，却没有半分活人的气息，一双眼睛成了纯粹的灰色，望不到头。
寂灭形态。
他抬起手，寂灭长枪自行飞入掌心。
阿尔加塔下意识又是一道精神尖啸，又张开梦境黑雾扑上去。
可这一次，尖啸撞在那道灰色身影上，没有激起半点波澜，那些能拖人入梦的黑雾缠上他的战甲，刚一接触就归于虚无。
寂灭形态之下，他对这一切精神与梦魇的手段，近乎免疫。
"不，不可能……"
阿尔加塔的声音第一次发慌。
灰色身影已经到了它面前。
没人看清那一枪是怎么出的。
等众人回过神，阿尔加塔的梦魇领域已经被一枪从头到尾撕开，它那具黑雾凝成的身躯被长枪贯穿，寂灭灰焰顺着伤口疯狂烧蚀，大片黑雾蒸腾、消散。
"桀桀……好，真好。"阿尔加塔被钉在半空，却还在笑，声音里透着忌惮，"泽洛贝特大人果然没说错，你这具身体，这股寂灭之力……迟早是我们的。"
它不再恋战，周身残余的黑雾猛地一卷，整个人从长枪上脱离、溃散，化作一缕最浓的黑影，朝着神罚禁地的红雾方向仓皇退去。
伊卡洛斯没有追。
寂灭形态只能维持三分钟。
他悬在半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覆着灰色战甲的手，那股死寂的气息正在飞快退去，灰色战甲寸寸碎裂、消散，灰发的疯长势头也跟着止住。
他从半空落下，单膝跪地，寂灭长枪拄在身前，胸口剧烈起伏，额角全是冷汗。
这一击的代价极大。
诺伊贝拉第一个冲过去，生命魔法的绿光落在他身上。
伊卡洛斯抬头看了她一眼，扯了扯嘴角，声音发哑："没事……没让它占到便宜。"
"……别逞强。"诺伊贝拉咬了咬唇，手上的绿光又浓了几分。
薇薇安落在城头，没有立刻过去。
她回头望向整片战场。荒芜之地那一边，艾索德还在和拜蒙僵持。
城墙下，艾德里安、奥兰德也被各自的对手死死缠住。
她终于看明白了。
拜蒙也好，阿尔加塔也好，这两尊魔神先后下场，图的根本是试探和消耗，没打算立刻破城。
它们要一个一个把星语森林的八阶战力拖进泥潭，摸清她们的底牌，耗干她们的魔力。
而红雾深处，达洛克斯、泽洛贝特，还有另外几道真正恐怖的气息，至今一动未动。
薇薇安眉心的月牙印记，一阵阵发烫、发疼。
神不直视，尤其是魔神。
靠着月神印记，薇薇安才能观察神，直视神。
但也需要代价。
她攥紧了深渊权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