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尊八阶中位恶魔压在阵前,城上城下对峙着,谁都没有先动。
就在这个当口,一道又软又腻的女声,凭空飘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声音极轻、极柔,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甜,顺着耳道往脑子里钻。
前排几名正张弓搭箭的射手动作猛地一僵,眼神一点点涣散,紧接着调转兵器,朝身边的同伴射了出去。
"小心!他们——"
提醒声没能喊完。
城墙上,凡是上一场就在城头轮战、熬到现在的人,成片地松开手里的武器,红着眼扑向自己人。
法师的法术砸进友军队列,弓箭手的箭射向身后的骑士,刚刚还并肩守城的同袍,转眼就在狭窄的城道上混战成一团。
整面城墙,乱了。
诺伊贝拉脸色骤变。
她一把按住身边一个举剑砍来的战士,绿色的生命之力渡了过去,对方却毫无反应,那双眼睛里只剩一片迷乱的空洞。
"是洗脑!"她立刻反应过来,一缕传音直入薇薇安脑海,"那道声音能魅惑心神,让人反过来攻击同伴,寻常净化唤不醒!"
薇薇安立在主塔楼之巅,把城上的乱象尽收眼底。
反水的人越来越多,防线从内部开始崩塌,城外的恶魔群已经踏着尸体逼近最后一道屏障。
再迟疑片刻,不用八阶恶魔动手,破魔城自己就先垮了。
她没有再犹豫。
魔力探入鸢尾戒,薇薇安取出了那盏一直被她收着、莫里蒂亚留给她的神器——皎月灯盏。
这张底牌她本想留到最后,可眼下,顾不上了。
银月之力顺着指尖注入灯芯。
"铮"的一声轻响,灯盏亮起。
一点银芒从灯芯里亮起,转眼涨大,银白的光浪一圈圈荡开。
薇薇安提着灯盏腾空而起,将魔力不停灌注进去。
悬在战场上空的皎月灯盏越升越高,银光越来越盛,最后化作一轮浑圆的银色满月,静静悬在破魔城正上方,把整片夜空都照亮了。
银光落下。
那些红着眼自相残杀的守军,身子齐齐一震,眼里的迷乱飞快褪去,一个个茫然松开武器,回过神来。
他们醒了。
可醒转之后,几乎所有人都腿一软瘫倒在地,脸色惨白,额头全是冷汗,神魂遭了一场大劫,整个人空了大半,精神萎靡到极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哪里还能再战。
城外,扑到屏障前的恶魔群也出了变故。
低阶恶魔和飞天怪物被银光一照,动作齐刷刷慢了下来,不少低阶恶魔身上腾起黑烟,发出凄厉嘶鸣,竟在银光里一点点消融。
皎月灯盏本就是月神留下的器物,对死灵、黑暗一类生物克制极强。
那些八阶恶魔和雾中的身影,只被银光一晃,攻势为之一滞,气息出现了絮乱,脾气也变得更加暴躁。
"都退下去,把脱力的人抬走!"
诺伊贝拉一声令下。
她跃上城楼最高处,生命法杖往地上一顿,念诵起古老的生命祷言。
法杖顶端的绿芒暴涨,在她身后投下一棵参天巨树的虚影——那是生命之树的影子。
巨树虚影轻轻摇曳,一蓬蓬绿色光雨从天而降,化作甘露洒落在城头。
被甘露沾到的守军,身上的伤口一点点愈合,耗空的魔力回流,连那种神魂被掏空的眩晕都减轻了许多。
可诺伊贝拉心里清楚,生命之树的甘露能疗伤、能回魔、能安抚受损的精神,却没法让这些刚从魅惑里被硬生生拽回来的人立刻恢复。
绝大多数守军,还是被同伴搀扶着,一步步退下了城墙。
这一波魅惑,没让恶魔攻上城头,却让破魔城凭空少了一大批能战的兵。
就在这时,那道娇柔的女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声轻轻的叹息。
"果然,没那么容易。"她慢悠悠地说,"看来月神当真看重你,连这盏灯都交到了你手里。"
薇薇安提灯悬在半空,没有接话。
那声音轻笑一下,话锋一转,添了几分讥诮:"都到了这般生死关头,莫里蒂亚还缩着头不敢现身。啧啧,死过一回的人,果然就惜命了么?"
"闭上你的臭嘴。"
诺伊贝拉的声音冷了下来。
她最忌讳旁人辱及自己的师傅,绿眸里寒意直冒,"自己躲在神罚禁地深处,只敢隔着雾传音,叽叽歪歪个没完。有本事你滚出来,我保证一个变形术,把你变成只会在泥塘里打滚的猪头兽人。"
那女声的主人明显被噎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笑声里多了几分玩味:"哦——我当是谁,原来是'黑暗魔女'诺伊贝拉。啧啧,真叫人可怜。当年大陆第一的黑暗魔法师,如今却跑去修什么生命系,这滋味,不好受吧?"
诺伊贝拉无所谓地笑了笑。
"哦,你就是魅惑魔神丽贝卡啊。"她拖长了音调,语气比对方还要漫不经心,"你的事,我师傅可没少跟我提。万年前某个帝国的公主,先是被男人骗了情,从此自甘堕落,整日里和各色男人厮混,半点尊严都不剩。好不容易醒悟过来,又被人背叛,被逼到绝路,把灵魂献祭给了恶魔。"
她顿了顿,啧啧两声。
"真是悲惨啊。"
神罚禁地深处,那道声音骤然尖利了几分。
"该死——你该死!"丽贝卡的甜腻荡然无存,只剩怨毒,"诺伊贝拉,我会把你抓在手里,用炼狱之火烧你的灵魂,让你日日夜夜尝尽痛楚,连死都做不到!"
"破防了?"
薇薇安慢悠悠地开口。
她悬在银月之下,歪了歪头,语气那叫一个真诚,"原来是万年前的老女人,难怪一开口,一股子陈年腐臭味。"
她一边说,一边从鸢尾戒里摸出一本厚厚的旧书,随手翻了几页。
"我看看啊——人类历史上,自愿把灵魂献祭给恶魔的,还真不少。"她翻书的动作不停,"大多数人是为了复仇,好歹算条理由。可这里头有两个,一直是同行的耻辱。一个,叫丽贝卡·奥弗兰。"
她合上书,笑眯眯地补上最后一刀。
"另一个叫维卡·罗尔曼。至于你嘛,可怜归可怜,可恨也是真可恨。要不是你非要去抢别人的男人,后面哪来这一堆破事?真是笑死我了。"
找痛点这种事,谁还不会。薇薇安冲着神罚禁地的方向,干脆利落地翻了个白眼。
"你们——两个贱人——"
丽贝卡的声音彻底变了调,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会让你们知道,惹怒我的下场。"
话音落下的瞬间,神罚禁地深处,一道刺目的红色光柱冲天而起。
红雾向两侧分开。一个娇小的黑影自光柱中升起,周身缠绕着一簇簇粉色火焰,正是魅惑魔神丽贝卡的本体。
而在她身后,三道气息一个比一个恐怖的身影,相继浮现。
手持黑色巨剑、浑身裹在暗影里的泽洛贝特。
周身黑气翻涌、眼底燃着幽绿魂火的达洛克斯。
还有一身血红、背后骨刺狰狞的拜蒙。
再往后,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恶魔大军。
成群的五阶恶魔、浑身燃着地狱火的怪物、贴着地面游走的暗影生物,从红雾里没完没了地涌出,铺满了整片荒芜平原。
达洛克斯所在的方向,景象更是骇人。
成片的骷髅、腐尸从地下爬起,漫过平原。
就连城外那片来不及打扫的战场——前几日战死的恶魔尸体、还有联军阵亡将士的遗体——也一具接一具扭动着站了起来。
达洛克斯发出一声怒吼,将一面缠着黑气的招魂大旗狠狠扎进地面。
黑气顺着旗杆扩散,所过之处,那些死灵身上腾起浓郁黑雾,气息齐刷刷拔到了三阶。
就连前几日被斩杀的几头巨型恶魔,庞大的身躯也晃晃悠悠重新立起,空洞的眼眶里,燃起两点幽绿的灵魂之火。
薇薇安提着皎月灯盏悬在半空,望着城外那片一眼望不到边的恶魔与死灵,握着权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这一次,是恶魔全军压上的全面总攻。
对面的数量,已经远远超过了破魔城里的三十万联军。
她看着那片不断逼近的黑暗,心里第一次浮起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这一战……真的有赢的可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