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恶魔交战后的第十一天，神罚禁地深处依旧没有半点动静。
薇薇安站在主塔楼的露台上，盯着那片红雾。
月陨那一击之后，她体内的神格震荡压下去了大半，魔力也回来了一些，可那股说不清的不安，反倒一天比一天重。
红雾安安静静横在天边，连低阶恶魔的影子都看不到。
太安静了。
她揉了揉眉心。
中午时分，第一道急报撞进了破魔城。
传令兵几乎是跑着冲上塔楼的，靴子上全是泥，手里攥着好几份还带着魔力余温的传讯水晶。
"统帅！各大王国的急件！"
薇薇安接过，一份份看下去，脸色一点点沉了。
除了正挡在黑暗帝国边境的精灵王国紫鸢花，其余几个王国境内，那些尘封了千百年的古代遗迹，几乎在同一时间冒出了恶魔的踪迹。
好几处遗迹里还爬出了大量死灵。
动静最大的，是众湖公国罗斯特和沙漠帝国佰斯特。
紧跟着，第二道、第三道急件也到了，内容都差不多——各自通知破魔城，要把借给联军的王国供奉召回去自救。
前前后后，四位八阶中位的王国供奉被各自的国家急令召回。
"罗斯特一口气要回去两位。"诺伊贝拉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后，看着水晶里的内容，眉头皱起。
薇薇安倒不算意外。
罗斯特那地方，几千年前是神战的主战场，境内大大小小的湖泊，全是当年神战砸出来的坑，湖底和老林子底下压着的禁地、遗迹本就比别国多。
偏偏这个公国王权松散，大大小小的城市各管各的，真出了事，人心根本凑不到一处。
两位供奉被召回去，她早有预料。
佰斯特也要回两位，境内同样出现了死灵和恶魔的气息。
薇薇安抬起手扶住额头。
"前线正吃紧，后方先乱，还各顾各的。"她叹了口气，"这仗，真累。"
四位八阶中位说走就走，破魔城的高阶战力直接下降了一层。
偏偏这时候各地遗迹接连出事，她只能在心里盼着那些王国能自己把后院的火扑下去。
真要压不住，恶魔从大陆腹地遍地冒头，破魔城就成了被围在中间的一座孤城。
她正揉着眉心，城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号角。
那号角声，来自神罚禁地。
薇薇安猛地抬头。
红雾翻涌起来，成群的恶魔从雾里压了出来，遮蔽了半边天。
可薇薇安只看了一眼，眼神就凝住了。
她清清楚楚感应到，这一波冲在前面的，是四头八阶中位恶魔，身后跟着七头八阶下位，再往后是数不清的低阶恶魔和死灵。
仅此而已。
泽洛贝特、达洛克斯、丽贝卡、拜蒙、阿尔加塔，那些魔神的气息，一个都没出现。
"那些肮脏的东西，一个都没来。"诺伊贝拉的声音冷了下来。
"各地遗迹同一天出事，四位供奉同一天被召回，魔神同一天按兵不动。"薇薇安盯着红雾，一句一顿，"世上没这么巧的事。它们在故意把人往外调。"
她转身往议事厅走。
"传令，所有八阶以上，议事厅。"
人很快到齐。薇薇安也不绕圈子，站在地图前直接分派。
"莫德雷德审判长。"
被点到名的老人站了起来。他须发皆白，一身审判庭的银黑铠甲，面容刻板，眉宇间带着几十年磨不掉的顽固。他是教廷的新任审判长。
薇薇安还记着刚结盟那阵，这位老审判长看她和诺伊贝拉的眼神——魔女、黑暗魔力、异端，那时候他只怕还想把她们俩也一并送上火刑架。
可这些天仗打下来，老人的态度早就变了。
"本座在。"莫德雷德沉声应道。
"那些高阶恶魔和魔神都没出现，我担心他们可能突破了屏障。"薇薇安看着他，"我要你带惩戒骑士团出城，把神罚禁地外围一圈的城镇都巡一遍，查看是否有恶魔的气息，顺便护着百姓往诺恩王城艾洛克处撤。"
莫德雷德没有半分迟疑。
"本座领命。"他顿了顿，目光从薇薇安脸上移到一旁的诺伊贝拉身上，沉默了几息，硬邦邦丢下一句，"这些日子，本座都看在眼里。黑暗魔力，也未必全是邪恶的。是本座偏执了。"
说完，他抱起头盔，转身就往厅外走，脚步干脆，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诺伊贝拉看着他的背影，挑了下眉，没说话。
薇薇安倒有点想笑。能让这位老顽固低头认一句，比宰一头八阶恶魔还难。
她收回心神，继续点将。
"剩下的四位王国供奉，还有各公会的会长，随诺伊贝拉守城，正面迎敌。"她看向众人，"这一次没有魔神，凭城防和诸位，足够应付。"
"艾索德、艾德里安、伊卡洛斯、奥兰德。"
四人同时抬头。
"等正面接战、恶魔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你们四个绕到禁地边缘，尽可能往里探。"薇薇安的手指按在地图上那片红雾上，"魔神一个都不露面，又把人手往各地遗迹引，它们一定在禁地深处谋划着什么。我要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形，看清了就退，不许逞强深入。"
"明白。"四人应声。艾索德话最少，应完已经站起了身。
"克丽丝大师。"
坐在末席的一位灰袍老妇人抬起头。
她是魔法师公会的副会长克丽丝·西莉卡，八阶中位水系大魔导师，更是一位圣阶魔法阵师，一辈子扑在魔法阵上，研究了七百多年。
"城墙上下，要劳烦您带学徒们布两套法阵。"薇薇安道，"一套恶魔气息警报法阵，隐匿类的恶魔一靠近就触发警报，免得再被它们摸进城。一套魔力恢复法阵，刻在城头，让守城的魔法师站在阵上也能尽快回魔。"
"好，这件事交给老身。"克丽丝点点头，声音不高，却很稳。
薇薇安又看向另外两人。
炼金协会派来的代表是位七阶上位的炼金术师，她让对方带着手下日夜赶工，爆炸用、强化用的炼金药剂和器物，有多少造多少。
药剂师公会派驻破魔城的七阶药剂师维克兰·纳西，则接下了药剂的差事——魔力恢复、生命恢复、清醒三类药剂优先供给前线，高阶药剂师全部转去配制解毒药剂和死灵瘟疫的解药，再赶制一批加各类抗性的药剂。
一道道命令砸下去，议事厅里的人很快走空，各自忙活去了。
最后，厅里只剩下薇薇安和诺伊贝拉。
"你想亲自出去。"诺伊贝拉看着她，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薇薇安也没瞒。
"各地遗迹同时冒出恶魔，我需要亲自看见确定一些事。"她走到地图前，指尖落在破魔城西侧，"诺恩王国这一带，一共有七处古代遗迹。迷雾森林、星语森林两处，我们早就清干净了。剩下五处，只有这一处离破魔城最近。"
她点了点地图上那个标记。
"全力飞过去，十分钟就到。正面有你，有供奉，有各公会会长，魔神又不在，我趁这工夫去看一眼，速去速回。"
诺伊贝拉盯着她看了两秒。
"神格刚稳住，别逞强。"
"知道。"薇薇安笑了笑，"我可是贪生怕死薇薇安，最惜命了。"
诺伊贝拉嗤了一声，没再拦，转身往城头去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城外，恶魔大军已经压到第一道屏障前，嘶吼声和魔法的爆响连成一片，城头亮起成片的魔法光。
诺伊贝拉的身影出现在最高处，翠绿色的生命光晕一点点朝城下铺展开。
借着这片混战的掩护，薇薇安悄悄掠出破魔城，银光裹身，直奔西边那处沉寂的遗迹。
红雾在她身后翻涌。而前方那座遗迹的方向，正有一缕极淡、极冷的黑气，在夜色里一闪而逝。
薇薇安的瞳孔缩了缩。
（果然，这里也有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