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坐在床沿,仰头喝下两瓶魔力恢复药剂,凉丝丝的药液滑进喉咙。
(不是自己炼制的就是苦啊!)
她重新盘腿坐好,闭目冥想,把体内新生的魔力一丝丝抽出来,转成银月之力。
神格反噬留下的暗伤还没好利索,每多抽一分魔力,经脉就跟着抽痛。
她眉头都没皱——护罩还撑着,城里那些还在死守的人就还活着。
月辉之域撑到现在,两个小时的时限快到了。
就在这时,头顶那层银色护罩猛地一阵晃动,外面传来密集的轰击声,一声紧过一声。
高阶恶魔盯上了护罩,轮番朝着同一片区域猛砸,原本还能撑满两个小时的护罩,被这么一轮接一轮地砸下来,维持的时间一下短了一大截。
薇薇安不敢怠慢,抬手按住月神之环,源源不断把银月之力往里送。
传音水晶在这时亮了起来,是外围的副指挥官阿诺德斯。
"薇薇安大人!"他的声音夹在炮声里,断断续续,"围着神罚禁地那一面,有一处城墙眼看就要告破!要不要调人过去支援?"
薇薇安睁开眼,沉默了几息,轻轻叹了口气。
"不用支援了。"她说,"让人放弃那边的城墙。再传令下去,外围其他城墙上的士兵,全部撤回破魔城。"
传音那头明显愣了一下。
"薇薇安大人,"阿诺德斯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还有守住的可能吗?"
薇薇安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红色的雾气翻涌,恶魔的嘶吼隔着护罩传进来,窗纸嗡嗡作响。她盯着那片红光看了很久,久到传音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先让人撤回城内。"她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是。"
传音断了。
薇薇安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城外。
神罚禁地外围那一圈圈城墙,是守不住了。
把人全部撤回来,月辉之域的覆盖范围也能跟着缩小,力量收拢到一处,不再四下分散,才能多撑一些时候。
约莫半个时辰,外围守城的将士尽数退入城内。
外部的防线全部收拢,如今要守的,只剩外城墙和内城墙两道,兵力反倒宽裕下来。
阿诺德斯当即下令,各队轮番换防,受伤的下去包扎,能战的顶上城头,死守了这么些天,总算能喘上一口气。
这口气没能喘到天亮。
半夜,神罚禁地深处忽然响起沉闷的号角,一声,两声,紧接着连成一片。
大地开始震颤,城外的红雾翻涌着分开,数不清的恶魔从雾里涌了出来,抬眼望去,四面八方全是恶魔,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一次,是全部出动了。
几道强横的气息同时升空。几名八阶恶魔冲在最前,达洛克斯那面招魂大旗在阵后猎猎作响,连那几位魔神,也跟着动了。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伸手一招,皎月灯盏自鸢尾戒中飞出,落入掌心。
她指尖一点,灯芯亮起,清冷的银辉泼洒开来,罩住内城,扑到近前的几头黑暗生物被银辉一照,动作顿时迟滞下来。
也就在这一刻,月辉之域到了极限。
薇薇安散去银月之力,主动解除了那层银色护罩。
"屏障,交给你们了。"她沉声开口。
城下,十七位七阶魔法师、五十九位六阶魔法师早已就位,闻声同时抬手,各色魔力汇入城墙上方,一层又一层魔法屏障接连亮起,接替月辉之域,死死挡住城外涌来的恶魔。
城头上,弓箭手与法师分成数列轮番出手,箭矢裹着各色魔法,一波接一波泼向城下。
持盾战士顶在垛口,把爬上城头的恶魔一头头捅下去。
恶魔的尸体在墙外越堆越高,后头的踩着同类继续往上冲,没有片刻停顿。
可谁都知道,破魔城,眼看就要守不住了。
血红色的身影第一个动了。
血怒魔神拜蒙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身躯猛地拔高,化作二十米高的巨型恶魔,手中那柄血色大刀裹着腥风,当头朝最外围的屏障劈下。
第一道屏障,一碰就碎。
第二道,第三道……拜蒙红着眼睛,一刀接一刀,根本不停,临时布下的二十道屏障在它刀下接连崩裂,转眼就杀到了外城墙最后一道屏障前。
血色大刀高高举起,狠狠劈落。
最后一道屏障剧烈一闪,应声而裂。
维持法阵的魔法师们同时闷哼,齐齐喷出一口鲜血,软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拦住它!"
诺伊贝拉飞身而起,生命法杖重重一顿,城外地面轰然炸开,无数粗壮的绿色藤蔓破土而出,层层叠叠缠向拜蒙,硬生生把那二十米的巨人拦在了外城墙前。
另一边,达洛克斯挥动亡灵黑大旗,大片半透明的幽灵呼啸着扑上屏障,黑气所过之处,魔法屏障的光芒飞快黯淡、腐朽。
恶魔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冲,一头,十头,百头,竟在外城墙下堆出了一道斜坡。
终于,在数不清的恶魔轮番扑杀之后,外城墙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外城,破了。
"骑士团,冲锋!"
阿诺德斯嘶吼出声,嗓子彻底哑了,"为外城撤退的弟兄们,争一条活路!"
号角呜咽。
没有一个人回头,也没有一个人迟疑。
头盔压低,长枪平端,一万人朝着那片望不到头的恶魔潮,默默催马上前。
三千名圣辉骑士、七千名王国骑士,在城下列成了最后的冲锋阵型。
为首两人。
一个是教廷的七阶圣光骑士,一身金色光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将头盔摆正。
一个是王国的七阶大地骑士,褐色重甲覆身,虽然脸上满是恐惧,手在颤抖,依旧将缰绳紧握。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同时举起了武器。
“兄弟们,随我冲锋!”
金色的战阵与褐色的战阵同时亮起,两道洪流一左一右,狠狠撞进恶魔大军之中。
金辉所过,低阶恶魔成片化作飞灰。
褐色战阵碾过,大地崩裂,无数恶魔被掀飞、卷走。
前排的恶魔,竟被这一万骑兵硬生生冲开了一道口子。
外城撤退的士兵借着这一瞬,拼命朝内城奔逃。
一头八阶下位恶魔怒吼着从乱军中跃起,血色利爪横扫,圣光骑士连人带马被斩成两段,金色战阵猛地一黯。
失去统领的圣辉骑士们红着眼死战不退,转眼就被层层叠叠涌上来的恶魔困在正中,一个接一个倒下。
最后几名4阶的骑士,被恶魔围在中间,直接燃烧全力的光系魔力,将其引爆。
轰——
原地出现一个大坑,靠近的恶魔纷纷化成灰烬。
另一侧,一头身躯庞大的七阶恶魔巨兽挤进战场,抬起巨大的脚掌,狠狠踏下。
大地骑士举盾相迎,褐色的土系魔力刚亮起,整个人就被那一脚踏进了泥里,最后时刻他怒吼一声,爆炸开来,将巨型魔兽的一条腿炸断。
七千王国骑士调转马头想要救援,却被更多的巨兽恶魔围住,铁蹄踏地,血肉成泥。
等尘烟散尽,城下列阵冲锋的一万骑士,再也没有一个能站起来的。
薇薇安比谁都清楚这道冲锋意味着什么。
可她拦不住——不拿这一万条命去填,外城那些撤不下来的几万伤兵,一个都活不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把指甲掐进掌心。
也是在同一刻,外城墙在轰鸣中彻底坍塌。
内城的阵线开始一寸寸后撤。
薇薇安立在城头,手里的皎月灯盏银光刺目,她死死攥着灯盏,指节发白,望着外城方向那片再也没有活人冲出来的战场,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破魔城的沦陷,已经只是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