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墙还是守不住了。
数不清的恶魔攀着城墙往上涌，几道魔神的轰击轮番砸在屏障上，本就摇摇欲坠的内层屏障光芒忽明忽暗，裂开的纹路爬满了整片光壁。
薇薇安立在城头看了片刻，终究还是闭了闭眼，下达了第二道撤退令。
"放弃内城墙。"她的声音顺着传音落入各队统领耳中，"所有人，退入内城。魔晶大炮优先撤走，一门都不能留给恶魔。"
她顿了顿。
"还能动的八阶，全部顶到最前面，替大部队断后。其余人，退到内城高墙之后。"
命令一下，内城墙上的守军且战且退。
十门魔晶大炮被骑士和工匠推着，辘辘驶向内城，伤兵被同伴架着往回跑，断后的高阶战力在城墙下列阵，硬生生扛住了恶魔最凶的一波反扑。
内城高墙之后，撤下来的将士越聚越多。二十万人挤在这最后一方城池里，伤兵的呻吟、工匠的吆喝、魔晶大炮重新上架的闷响搅在一处，每个人都满脸疲惫，却没有一个人丢下武器。
薇薇安没有退。
她手持深渊权杖，落在断后阵列的最前方，杖尖往地面一顿。
"银月·潮汐。"
银色的魔力自她脚下铺开，化作一轮轮看不见的暗流，涌向扑到近前的恶魔。
冲在最前的那群恶魔身形猛地一滞，被一股无形的大力攥住，不受控制地朝潮汐中心拖去，下一刻，银光在它们当中炸开，一片恶魔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碎成了飞灰。
可这还不够。后头的恶魔一群接一群，没有尽头。
薇薇安望着那片望不到头的恶魔潮，忽然想起了一个魔法。那是她早年轻易不动用的黑暗系魔法，敌我不分，一旦放出，连自己人都要遭殃，所以她几乎没在战场上用过。
可现在，她有银月之力。
她纵身飞起，越过断后的阵列，径直悬停在恶魔大军的正前方。
黑暗之雾自她掌心涌出，又在银月之力的浸润下迅速变色，乌黑的雾气一点点染成银白，成了一片银色的迷雾。
这是银月之雾——被银月之力改写过的黑暗之雾，雾气所过之处，恶魔身上的鳞甲与皮肉飞快溃烂，沾身即腐，对恶魔而言比毒药还要命。
银色迷雾在她的魔力加持下迅速扩散，转眼笼罩了大半个战场，恶魔的攻势为之一滞。
一声娇笑自雾外响起。
魅惑魔神丽贝卡飞出迷雾，纤手一挥，大团大团粉色的气泡飘了出来，撞进银色迷雾，气泡与银雾相接，发出一连串呲呲声响，两种力量在半空里相互消磨。
另一边，梦魇恶魔阿尔加塔也抖开浑身黑雾，硬顶着银月之雾朝这边逼近。
薇薇安压根没指望这片雾杀多少恶魔。
她放出银月之雾，为的是拖时间，更是为了遮住她接下来要做的事。
真正的杀招，藏在这片银色迷雾的最深处。
禁咒·黑暗放逐，能把卷中的敌人放逐到一片虚无之中，是她当年压箱底的手段。
如今这禁咒被银月之力改写，放逐的尽头，换成了一颗并不存在的月星，牵扯之力比当年强出太多。
月之放逐。
可这禁咒太耗魔力，以她如今枯竭的银月之力，根本撑不起来。
她悬在迷雾深处，仰头将一瓶又一瓶魔力恢复药剂灌了下去，借着药剂与银月之雾的双重遮挡，疯狂催动魔力。
深渊权杖杖首的魔龙晶石亮起，紫光耀眼。
一道银光在她身前撕开。
那是一道边缘流淌着银辉的裂缝。
裂缝一开，恐怖的牵扯之力便朝四面八方席卷而出，地面上的碎石、断刃、恶魔尸体全都倒卷着飞向裂缝，连天幕上低垂的云层，都朝着裂缝的方向翻涌倾斜。
靠裂缝最近的大群低中阶恶魔连挣扎都来不及，尖叫着被吸了进去，转眼消失在那片银光之后。
高阶恶魔连声尖嚎，拼命扑腾翅膀想要逃离，却被吸力死死拽在原地，进不得也退不得，终究没能被吸入裂缝。
至于丽贝卡、阿尔加塔、泽洛贝特几位魔神，只是各自催动力量，便稳稳立在原地，那点吸力落在他们身上，连脚步都没能撼动分毫。
比较离得太远，牵扯之力对他们弱了太多。
薇薇安没有贪功。
她反手从鸢尾戒里摸出大把药瓶，爆炸药剂、迷雾药剂一股脑朝恶魔最密集处砸了下去，火光接连腾起，白雾与银雾混作一团。趁着恶魔乱作一团的空隙，她转身就朝内城飞退。
这一通释放，她体内的银月之力涓滴不剩，此刻的她，连一个最简单的魔法都放不出来了。
退回内城高墙之后，她落地时脚步虚了一下，扶住城墙才站稳，随即捏碎了与诺伊贝拉的传音。
"诺伊贝拉，传送戒指一次最多能传送多少人？"
诺伊贝拉一听就懂了她想问什么，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所有人手拉手围成一圈，最多一百人，还得往戒指里注入大量魔力。"
薇薇安轻轻嗯了一声。
一百人。可内城里还压着二十万将士。
她若带着身边人用戒指走了，这二十万人，一个都活不成。
"我们有法阵大师。"诺伊贝拉的声音再次传来，"克丽丝和她的学徒都在。若让她们就地搭建一座大型传送阵，一次能容纳上万人，只是……需要海量的魔兽晶核做驱动。"
"晶核我有。"薇薇安咬了咬牙，"鸢尾戒里还压着不少，够用。你去安排，让克丽丝立刻着手。"
她说着回头望了一眼。
外部城墙上，已经站满了恶魔，一眼望不到空隙。那道银色裂缝的吸力正在飞快消减，裂缝边缘的银辉一点点黯淡，再有十几息，就要彻底合拢。
"对了，艾索德他们怎么样，还能不能战？"
诺伊贝拉还没来得及回答，两道传音先后挤了进来，是艾索德和艾德里安。
"我们还能战。"
薇薇安心里一沉。
还能战的，只有艾索德和艾德里安两个。伊卡洛斯背上的伤没养好，这一场顶不上了。
她想了一会，还有两个人可以用。
战士公会副会长，诺西斯，八阶中位。
刺客公会元老，克维蒂亚，八阶中位。
这两人从开战起就压着修为，一个混在普通战士里，一个藏在刺客队列中，谁也不知道他们的身份。
本想用他们给与恶魔沉重一击，伪装在中低阶的队伍突然暴起，就能对恶魔造成巨量损失。
到了眼下这步田地，他们终于不再藏了。
诺西斯抽出背后的双刃重剑，一身被压了许久的斗气轰然炸开。
克维蒂亚的身影在原地淡去，再出现时已悬在恶魔阵前，短刃在掌心转了个刀花。
"好。"薇薇安没有犹豫，"你们四个顶在最前面，能拖多久拖多久。一旦不敌，立刻退回内城，不许硬拼。"
"是！"几道声音同时应下。
薇薇安扶着冰冷的城墙，一点点滑坐下来。她闭上眼睛，抛开战场上的嘶吼与轰鸣，牵引着药剂化开的魔力，在体内快速凝聚，再一丝一缕，转化成银色的银月之力。
她必须在传送阵搭好之前，重新站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