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城已经放弃，薇薇安却没打算把它白白让给恶魔。
撤退之前，工匠和炼金术师们在外城的街巷、路口忙了一整夜，埋下数不清的机关陷阱。
踩上去就炸的炼金炸雷，一碰就喷吐毒雾的陶罐，半埋在碎石里的尖刺板，刺尖上统统抹了圣水，专克恶魔与死灵，断墙后头还藏着一丛丛水银触发的破魔箭头，只等敌人撞线。
这些机关对付活人军队，足以造成不小的伤亡。
可此刻扑进外城的，是达洛克斯的死灵军团。
走在最前的成片骷髅与石怪不知死活，一脚踩爆一片陷阱，火光冲天，毒雾翻腾，碎骨石屑四处飞溅。
可那些被炸散的死灵在地上抽搐几下，招魂旗的黑气一卷，便又晃晃悠悠拼回原形，重新往前迈步。
陷阱把它们杀了一遍又一遍，却连恶魔大军的脚步都没能拖慢半分。
薇薇安立刻明白了达洛克斯的打算，对方压根没把这些低等死灵当命，纯粹驱着它们来排雷，等陷阱被趟干净，后头真正的恶魔军团就能踩着满地碎骨，一路逼到内城墙下。
外城残留的屏障和防御法阵还在硬撑，法师却都撤进了内城，无人维护，那些光壁被死灵一撞，应声碎裂。
银月分身悬在内城高墙一角，外城的景象尽数落入它眼中，画面随即一转，落回城主府深处闭目而坐的薇薇安识海。
内城高墙，是如今最后一道能依托的防线。
所有还能施法的魔法师都聚上城头，各色魔法汇成光流朝墙下泼洒。
弓箭手列成数列，元素箭雨一轮接一轮倾落，钉进那望不到头的恶魔与死灵堆里。
墙下的恶魔死灵实在太多，碎骷髅、裂石怪的残躯铺了一层又一层，浓郁的死气与毒素混在一处扑面而来，城头士兵只觉眼睛生疼。
爬上半墙的恶魔被盾兵一盾砸下，滚进墙下的尸堆。
更多恶魔踩着同伴的肩膀往上蹿，城头的元素箭雨刚清空一片，缺口处转眼又被填平。
法师们的魔力在飞速消耗，额角见汗，手臂抖了也不敢停，他们多撑一轮，墙后的骑士就能多歇一口气。
就在这时，达洛克斯再次摇动招魂大旗。
恶魔阵中，摇摇晃晃挤出几百只肥硕臃肿的尸怪。它们肚子鼓胀溜圆，浑身淌着墨绿色毒汁，每走一步，脚下石板都被腐蚀出一缕黑烟。
"自爆尸怪！"城头有人惊呼。
这些尸怪被灌满毒素，一旦扑到墙根自爆，毒液连城墙和屏障都能腐蚀，还会在原地留下大片剧毒之雾。
副指挥官阿诺德斯一把夺过身旁传令兵的号角，扯着早已喊哑的嗓子咆哮。
"所有弓箭手、法师，优先点杀那些胖子，不许它们靠近高墙！"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血丝，"这道高墙是我们最后的依仗，墙一破，这座城就真的完了！"
军令一下，城头的箭矢与魔法立刻分出大半，集中招呼那些臃肿的身影。
冲在最前的几只尸怪被成片的攻击轰爆，墨绿色毒液在墙外炸开一片毒雾，毒液落在哪，哪的石板便滋滋冒烟。
可尸怪数量太多，仍有几只顶着箭雨摇摇晃晃逼近墙根，每近一步，城墙上的人脸就白一分。
高墙之后，战士们结成一个个方阵，盾牌架起、长枪平举，只等墙破那一刻顶上。
水系与光系的治愈师立在方阵后方，法杖横在胸前，随时准备撑起护盾、为前排加持。
再往后，是破魔城最后的骑士大军。
这支人马原本有八万之众，由洛恩王国大将军罗顿统领。
罗顿是七阶上位的老将，精通骑士战阵合击，成阵之后连八阶以上的恶魔都要忌惮三分。
可战阵再强也有破绽——一旦阵形被冲散，或是主将战死，整座战阵自己就散了。
老将军一身重甲早已布满豁口，花白胡须上沾着黑血，拄剑立在阵前，腰背笔直。
他身后的骑士三人一组、九人一列，长枪斜指前方，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只等令旗落下，这座战阵便能正面凿进敌潮，撕开一道口子。
连日血战，战士折损最重，八万人打到如今，能上马的已经不到五万。
加上弓箭手两万、魔法师八千，这便是内城还能握在手里的全部兵力。
城主府深处，薇薇安透过分身的眼睛，默默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把分身传回的画面环视一圈——墙下一眼望不到头的尸体，墙上一张张疲惫的脸，阵后咬牙列阵的骑士——终究什么也没说，重新闭上眼，沉入冥想。
外面的仗还在打，只是这一次，艾索德他们不再出城主动迎敌。
四个人带着仅剩的高阶战力守在高墙各处，恶魔扑上来就顶回去，绝不追出墙线一步。
他们眼下的任务只有一个字——拖。
城主府的大堂与庭院早已清空，成了一座巨大的魔法法阵场。
两百名法阵师在克丽丝的指挥下日夜赶工，刻刀与魔力在平整石板上勾出繁复纹路。
空地中央，两座大型传送魔法阵已经刻画完整，阵纹静静卧在地上，只差填入魔兽晶核便能启动。
其余法阵还在一座座成型，法阵师们熬红了眼，没有一个人停下。
克丽丝拄着阵杖走过来，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疲惫。
"统帅，两座主阵已经刻好，老身让学徒们连夜再赶几座副阵。只是晶核不入阵，大阵便启动不得——最后能送走多少人，全看您手里的晶核够不够。"
薇薇安睁开眼看了她一下。
"晶核管够。你只管把阵刻完，能刻几座是几座。"
而薇薇安自己，则靠着新转化的银月分身，从城防琐事里脱开了身。
她原本的暗影分身，如今随魔力一同转化，成了银月分身。
这分身能脱离本体自主行动一段时间，时限一到便自行回归，沿途所见尽数传回本体。
论战力，却只有本体的十分之一，撑不起硬仗，用来巡视内城、盯着各处动向正好。
分身沿着内城一路掠过，所见所感沉甸甸压在薇薇安心头。
城墙根下躺满了哀嚎的伤兵，治愈师们穿梭其间，白光一道接一道落下。
撤入内城的十门魔晶大炮被推到几处要害，炮口对准墙外，却舍不得轻易开火，每一炮，都要烧掉一枚攒了许久的魔兽晶核。
本体在城主府深处打坐，分身替她看着这座城，两不耽误。
有魔力恢复药剂不断灌下，她枯竭的魔力回涨很快，真正慢的，是把这些原始魔力一点点淬炼、转化成银月之力的过程。
照这个速度，想要彻底恢复到巅峰，还需要整整一天。
一天。
薇薇安闭着眼，指尖的银光一明一暗。
外面的人在用命给她争这一天，阵场里的法阵师也在熬夜赶这一天。
她不会浪费哪怕一息的工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