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潮汐卷起的银光里，最后一批还能站着的人被聚拢到薇薇安身周。
她把全身魔力灌进那枚传送戒指，银光暴涨，吞没了所有人。
再睁眼，脚下已经是星语森林外围那片熟悉的草地。
艾德里安还在昏迷，被诺伊贝拉的绿色藤蔓托着。
艾索德半边身子染血，拄着噬焰魔剑才站稳。
伊卡洛斯背后的伤口重新渗血，脸色发白。
加上诺西斯、克维蒂亚和几名王国高层，回来的拢共不到百人，这便是那枚戒指一次能带走的极限。
至于其余撤进法阵的人，此刻应该已经到了曙光城。
薇薇安撑着权杖刚缓过一口气，就看见一道小小的身影从林间急急忙忙奔出来。
是伊莉娜。
"薇薇安姐姐！诺伊贝拉姐姐！"银发紫眸的小女孩眼睛一亮，扑到一半，却在看清两人模样时刹住了脚。
薇薇安银发凌乱，战袍破开好几道口子，诺伊贝拉也是一身血污尘土。
伊莉娜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她的目光落到藤蔓上托着的艾德里安身上，又扫过染血的艾索德，小手攥紧裙摆，小声问，"破魔城……是不是没守住？"
薇薇安没瞒她，轻轻点了点头。
伊莉娜抿了抿嘴，转身指向森林外的方向。
"星语森林外面的小镇，全都沦陷了。"她声音低下去，"我一感知到邪恶气息冒头，就让附近城镇的人都往星语小镇撤，能救回来的，我都救回来了。"
诺伊贝拉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发。
"做得好，伊莉娜。"
薇薇安抬眼扫向森林外围。
一圈仙人掌沿着防线种开，一棵挨一棵，肥厚的茎块上竖满尖刺，还缠着藤蔓。
她立刻看懂了这东西的用处，但凡有恶魔或死灵靠近，尖刺便会暴起，把对方扎穿、钉在原地，根本冲不到屏障跟前。
这些仙人掌是伊莉娜这些天连夜催生的，老的枯死、新的立刻补上，林缘一线已经排了厚厚几层。
走进星语小镇，薇薇安又是一愣。
镇子里几乎找不到一块空地。
原本留作他用的空场，都盖上了三层木屋，一栋挨着一栋，全是安置外来人口的房子，街道上到处是背着包袱、牵着孩子的身影。
空地上支着大锅，几个镇民妇人在分发热汤，孩子们挤在屋檐下，看见生人也不闹，只睁着眼睛瞧。
"粮食暂时够。"伊莉娜跟在她身边，掰着手指头数，"我可以催生作物，森林里又有地下水，喝的也不愁。就是……不知道这么多人，能撑到什么时候。"
薇薇安脚步没停。
"防空洞建到什么地步了，如今能容纳多少人？"
伊莉娜停下，抬起袖子擦了擦手，仰着小脸做出一副仔细回想的模样。
"嗯……差不多能装下五六万人吧。"她想了想又补充，"艾索德哥哥走了以后，就是克劳德哥哥和莉安娜姐姐带着大家挖的。"
这两个名字薇薇安有印象。
克劳德是六阶中位的土系魔剑士，莉安娜是六阶下位的土系魔法师，两人都是星语小镇建起来一年多里的老人，也在学院里当老师，土系的活计交给他们再合适不过。
她在心里盘算，五六万人看着不少，可如今镇子塞满了撤来的难民，再加上陆续会到的人，这个数远远不够，防空洞还得接着往下挖。
薇薇安转向诺伊贝拉。
"你先带他们进去，帮忙安排那些王国高层的住处，伤员也都交给医疗所。"她说，"我去外围看看防御魔法阵。"
诺伊贝拉应了一声，牵起伊莉娜的手往镇子里走，藤蔓托着伤员跟在后头。
薇薇安独自往外围防线走。
她抬手贴上一处魔法阵节点，神识探入，阵纹还在稳稳运转，可里头储存的能量已经被耗掉一小半，显然这些天外围一直没消停过。
防线内侧，一群穿着学院制服的低阶弓箭手和魔法师守在墙后，仗着外头有魔法阵和屏障护着，冲着摸近的恶魔死灵放箭、丢法术，把这些东西当成了练手的靶子。
几名带队的年轻老师守在一旁，一旦有恶魔冲破尖刺、逼近屏障，便由他们出手解决。
学生两人一组，一个放箭、一个念咒，动作还生涩，劲头却很足。
眼尖的学生先看见她，顿时又惊又喜地嚷嚷起来。
"校长！是校长回来了！"
一张张脸转过来，薇薇安硬着头皮挨个点头，心里直叹气。
让她这么个社恐来当一校之长，这心理压力，属实有点大。
嗯了一声，便赶紧离开了。
她一路走上防线的一处高地。
刚站定，耳边就响起兰洛特的传音魔法，老人的声音又急又沉，还裹着掩不住的疲惫。
"薇薇安，紫鸢花王国的前线阵地，破了。"
薇薇安心头猛地一沉。
连大陆边境都破了……这片大陆，到底还有哪里是安全的？
"那您和前线的人呢？"她立刻追问。
对面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
"大军死伤过半。"兰洛特的声音低下去，"我们已经退到一处远古精灵留下的地下遗迹里，暂时躲过瘟疫军团的搜捕。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薇薇安握着权杖的手紧了紧。
"破魔城破了。"她如实说，"撤走的人传送到了曙光城，城破的最后一刻，我们几个靠着传送戒指，回了星语森林。"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更久。
久到薇薇安几乎以为传音已经断了，那一声叹息才传来。
"大陆的浩劫……彻底来临了。"
传音断开，薇薇安站在高地上，望着森林外翻涌的红雾与远方隐约的黑气，眉头紧锁。
只凭这一片大陆，根本挡不住这么多恶魔。
这件事，她比谁都清楚。
当年她和诺伊贝拉、伊莉娜环着大陆旅行过一圈，那时候她就发现，世人嘴里这片辽阔的大陆，说到底只是一座面积不小的岛屿而已。
把所有山川王国都算进去，也就抵得上她上辈子华国沿海几个省市凑在一处的大小。
整片大陆的总人口，撑死不过上亿。
各国兵力捏到一处，上限也就一百二十万。
其中最强的洛恩王国，倾国之兵也不过三十万。
可现在呢？神罚禁地那一役，她带去的三十万大军已经死伤过半。
紫鸢花与莫洛克斯接壤黑暗帝国的边境，特兰斯统领的四十万大军，同样死伤过半。
这两支最精锐的大军，先后被打残。
恶魔大军和亡灵大军一旦站稳脚跟，必然会分出兵力四面铺开，一座城一座城地碾过去，把整片大陆纳入恶魔治下。
到那时候，没有一处王城、一座小镇能独自幸免。
高地上风很大，银白发丝糊了她满脸。
薇薇安却没去拨。
星语森林的屏障是师祖当年亲手布下的，又经她加固，短时间内恶魔攻不进来。
可屏障挡得住恶魔，挡不住整片大陆的崩塌。
森林里如今塞满了难民，能上阵的高阶战力，却只剩她们这几个带伤的人。
她只是望着远方，在心里一遍遍地问自己。
大军打残了，城也丢了，留给她的只剩这么一座森林、一群孩子和几万难民。
走到这一步，她到底还能做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