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加塔的笑声从黑雾里渗出来,又尖又哑,像指甲刮过骨头。
"月神的继承者,泽洛贝特大人果然没看错你,你比传闻里更有趣。"
"你们这些魔神,开场白能不能换一句。"薇薇安握紧深渊权杖,目光却没落在阿尔加塔身上,而是死死盯着更远处那片暗云。
遗忘魔神阿尔门特就藏在那里。
黑袍,兜帽,看不清脸,也看不清手脚,整个人就是一团立起来的影子。
她心里清楚,真正要命的,是那个能让她"忘记"自己正在打架的东西,眼前这个挥镰刀的反倒在其次。
一个贴身索命,一个在暗处乱她心神,专挑她最难受的路子来。
她分神往维克兰德城头扫了一眼。
城头上同样凶险。
维克兰德的国王是一位八阶上位的老法师,此刻却被两头八阶中位的恶魔一左一右死死缠住,三道身影在城墙上方缠斗,魔力撞成一片,他几次想抽身朝这边靠,都被硬生生逼了回去。
城墙上其余几名八阶魔法师更走不开——城下一头小山似的七阶上位攻城巨兽,正一下一下撞着屏障,每撞一下,整片城墙都跟着发抖,他们只能把魔法一股脑往那头巨兽身上砸。
没人能来帮她。
就这一眼的工夫,阿尔门特动手了。
黑袍宽大的袖子轻轻一拂。
薇薇安脑子里"嗡"的一声,有那么一瞬,她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举着法杖要做什么。
就是这一瞬的空白,脚下黑雾里骤然探出一柄漆黑的弯月镰刀,照着她腰腹横斩而来。
银光在这要命的一瞬炸开,她仗着闪烁横移出去,镰刀擦着衣角掠过,在半空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痕。
"啧。"阿尔加塔的身影从她原先站立的地方浮出来,镰刀尖上还缠着几根银色发丝。
薇薇安后背起了一层细汗。
月神之环在她腕上泛着微光,每一次遗忘之力涌上来,那点清凉就把她的神志拽回来。
可她得分出一半心神去"记住"自己是谁、敌人在哪、下一招往哪儿躲,剩下一半,还要应付阿尔加塔不要命的贴身偷袭。
黑雾里时不时探出一只巨大的爪子,虚空中又会冷不丁劈来几道黑色刃光。
她刚用银月锁空定住一片黑雾,转身就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定它,一记银光泯灭砸过去,手腕却会在半路上莫名慢上半拍。
这种打法,能把人憋屈死。
阿尔加塔根本不和她硬碰硬,整个人化作一团在黑夜里乱窜的烟,忽远忽近,镰刀、爪子、刃光轮着来,专挑她被遗忘之力卡住的那一瞬下死手。
薇薇安被一步步逼着往下沉,从高空逼到半空,又从半空逼向城外那片荒芜的山坡。
她胸口一阵翻涌,喉头一甜,硬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她才恢复了七八成,再这么耗下去,迟早要栽在这儿。
就在阿尔门特又一次拂袖、阿尔加塔的镰刀从她背后虚空里无声探出、眼看就要劈开她后心的刹那——
一道金色的光,横着撞了进来。
"铛——!"
金色巨剑与黑色镰刀狠狠架在一起,金光与黑雾同时炸开,把周围一大片云层都撕成了碎片。
薇薇安腰间一紧,被人稳稳托住。
她侧头,撞进一片温热的金色光里。
六片舒展的金色光翼,一身流转的圣辉,那张脸她再熟悉不过。
"艾德里安?"薇薇安愣了一下,"你不是在秘境——"
"传承结束了。"艾德里安一手持剑架住镰刀,一手把她往身后护了护,声音里带着她没听过的沉稳,"这个黑袍的交给我,你专心对付阿尔加塔。"
薇薇安盯着他看了一眼,心头猛地一跳。
艾德里安身上的气息变了。
那股光明魔力比她记忆里任何时候都要凝实、厚重,像一轮真正在燃烧的小太阳,隔着圣辉都能感觉到那份灼人的温度。
他竟然在这趟秘境传承里突破了九阶——哪怕被这方天地的意志压着,表象还停在八阶巅峰,那份属于九阶的神韵也藏不住。
"你突破了?"
"嗯。"艾德里安没多解释,六翼一振,金色身影已经迎着那片暗云冲了上去,"遗忘类的手段,光明最克制,他动不了我。"
巨剑劈落,大片金色圣光朝黑袍当头浇下。
阿尔门特终于从云层里直起身,兜帽底下那双眼睛亮了一下,黑袍翻卷,迎了上来。
薇薇安没了后顾之忧,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正对那团翻涌的黑雾。
"好了。"她活动了一下握杖的手腕,眼底那点疲态一点点冷了下去,"现在没人搅和了,咱们俩,好好算。"
阿尔加塔桀桀笑了起来,黑雾骤然暴涨。
这一次,薇薇安没有追着它打。
她一边打一边退,故意把后背一点点空给了身后那片空旷的虚空,手中银光连闪,把阿尔加塔的注意力全引到正面。
与此同时,一缕极淡的银光在她背后无声裂开——
禁咒·月之放逐。
一道银闪闪的裂缝静静悬在她背后,裂缝那头,是一颗根本不存在于这方天地的死寂月星。
恐怖的吸扯力被她死死压着,没泄出半分。
她在等。
阿尔加塔这种藏在阴影里的猎手,最忍不了对手露出空门。
缠斗了一阵,它终于忍不住,整个身子化作一缕最浓的黑雾,一声不响绕到薇薇安背后,镰刀高举,照着她后颈狠狠劈下。
那声尖笑还没在它心底落下。
"等的就是你。"薇薇安反手一扬。
压到极致的吸扯力瞬间全开。
那道银色裂缝如同忽然张开的嘴,阿尔加塔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全,整个身子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拽离原地,一头扎进裂缝。
银光泯灭、银光迸裂,一道接一道的高阶魔法砸在它身上,把它死死往裂缝深处压。
可月之放逐到底只是牵扯和禁锢,杀不死一尊真正的魔神。
裂缝那头,阿尔加塔很快稳住了身形。
它大半截身子已经被拖进那片死寂的银白,只剩小半截还卡在裂缝口,黑雾疯狂翻涌。
它怒吼一声,竟然主动舍弃被吸住的下半身,上半身裹着全部黑雾,硬顶着吸扯力往裂缝外冲,眼看就要彻底挣脱出来。
薇薇安看着它,重新握紧深渊权杖。
她本来不想用这一招。
黑暗系最强的禁咒,黑暗大破灭。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唯一一道没有被银月之力侵染、没有变异成银色的黑暗魔法。
咒文又臭又长,一句套着一句,她当年背的时候差点没背吐。
这会儿冗长的音节一个接一个从舌尖滚出来,她一边念,一边在心里直翻白眼。
阿尔加塔显然也察觉到了危险,黑雾玩命翻涌,再不肯留半分余力。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整片天空,突然黑沉了下去。
那浓郁的黑色跟黑夜的依稀可辨完全是两回事。
光本身被彻底抹去,太阳、云层、战场、维克兰德的轮廓,所有东西都在这一瞬褪成了同一种颜色——纯粹的、望不到底的黑。
无光的世界里,薇薇安双眼银光大盛,一眨不眨盯着裂缝口。
阿尔加塔的上半身就在这一刻彻底冲出裂缝。
它刚要遁走,黑暗大破灭,降临了。
没有半点声息,无数道黑色光柱从这片无光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亮起,一根,两根,转眼数不清多少根,把整片天空插成了一片黑色的丛林。
前排几根光柱扫过阿尔加塔身边,它那只刚挣出来的手臂连挣扎都没有,就那么凭空消失,被纯粹的黑暗能量整个吞噬。
"不——!"阿尔加塔发出一声不似活物的嘶吼,无尽的黑暗之力一层叠一层压了下来,把它整个人往里拖。
它想逃,开始拼命催动神相,想化作那尊百米高的梦魇魔神真身,撞开这片黑暗。
"给我压制!"薇薇安抬起左手。
月神之环被她灌进海量银月之力,嗡鸣着亮起。
她身后的黑暗里,一轮皎洁的银色月光硬生生撑开一片天。
月光所及,阿尔加塔身上刚凝起的神相虚影一寸寸僵住、碎裂,怎么也聚不起来。
一尊魔神的神相,就这么被那枚小小的手环死死按了回去。
一边是纯粹到极致的黑暗,要把它吞噬。
一边是清冷到极致的银月,把它的退路和神相一并封死。
黑暗之力与银月之力,本就出自两套完全不相容的体系,此刻被她强行拧在一处绞杀同一尊魔神,彼此之间也生出了剧烈的排斥。
薇薇安能清楚感觉到,那两股力量在她掌心里互相冲撞、撕咬,谁也不肯让谁。
她咬着牙,硬生生把这股排斥又往下压了一息。
"给我——爆!"
"轰隆——!!!"
两股力量终于在半空彻底炸开。
那一瞬间,黑与银两种光吞没了整片天地。
阿尔加塔连最后一声嘶吼都没能发完整,那团梦魇黑雾,连同它的神相、它的魔神之躯,在两股力量的绞杀和随后的大爆炸里生生碎裂,散成漫天飞灰。
梦魇魔神,彻底身陨。
唯有一枚漆黑的神格,在那片飞灰里沉沉浮浮,没有被毁。
爆炸的余波根本不受控制。
维克兰德城外那层苦苦支撑的魔法屏障被冲击波一扫,应声碎裂,城墙上的防御法阵也跟着成片熄灭。
城外那些数不清的恶魔被这声巨响吓破了胆,没有一个敢往城里冲,前排一大批当场双耳出血,捂着脑袋在地上翻滚哀嚎。
薇薇安自己也没讨到好。
她离爆炸中心太近,那股冲击波结结实实拍在身上,整个人像一颗被弹出去的石子,在半空根本稳不住身形,接连撞断两座山的山壁,最后眼前一黑,"扑通"一声砸进维克兰德城外的一片大湖,溅起老高的水花。
冰冷的湖水灌进口鼻,她挣扎了一下,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时竟浮不上来。
高空之上,阿尔门特本该和艾德里安缠斗到底,可在梦魇魔神身陨的那一刻,他却猛地抽身后退,黑袍一卷,朝爆炸中心那枚在飞灰里沉浮的黑色神格抓去。
"放下。"
艾德里安的剑光紧跟着到了,金色巨剑横在黑袍与神格之间,圣光暴涨,把阿尔门特探出的手逼了回去。
阿尔门特兜帽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反手一道遗忘之力拂出,艾德里安六翼齐张,金色圣辉硬生生扛住这一下,两道身影就在神格旁边的高空里,再度厮杀成一团。
一个要夺神格,一个死拦着不让,谁也腾不出手。
维克兰德这边,屏障碎了,法阵灭了,城头人人带伤。
城外的恶魔大军在最初的恐慌过后,很快重新稳住阵脚——统领这支大军的那头高阶恶魔没死,只要它还在,这些恶魔就散不了。
低沉的号角声重新响起。
数不清的恶魔踩过同伴的尸体,朝失去了所有防护的维克兰德,再一次扑了上来。
湖水里,薇薇安听着城头隐隐传来的厮杀与号角,脑海里只剩下的嗡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