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湖水灌进领口,薇薇安呛了一下,整个人还在往下沉。
心中默念咒语,身体外围升起屏障,银色的屏障将水分隔开来。
她顾不上先浮上去,摸出两瓶魔力恢复药剂灌进喉咙,又抬头看了一眼湖面。
天已经黑透了,一轮月亮挂在城头上方,银白的光透过水照下来,落在她身上。
一沾到月光,她体内那点几乎见底的银月之力,又一丝一丝往回聚。
她稳住身子正要往水面游,手腕上的月神之环忽然轻轻一烫。
隔着水、隔着半空那片还没散尽的飞灰,她"看"到了那枚梦魇魔神的神格。
漆黑的一团,在战场上方沉沉浮浮,黑袍的遗忘魔神正探手去抓,艾德里安的金色巨剑死死横在中间。
薇薇安没有犹豫,足尖在湖底一点,整个人破水而出。
她抬起手,朝那枚神格一招。
本该被两方争抢的漆黑神格,在她掌心银光亮起的那一瞬,竟自己顿了一下,随即挣开黑袍的牵引,化作一道黑光,稳稳落进她手里。
入手的一刻,薇薇安整个人怔住了。
神格里的能量异常精纯,没有半点寻常恶魔晶核那种扎人的戾气。
更让她心头一跳的是,这股力量和她这具身体之间异常契合,像是一件原本就该穿在她身上的东西,隔了很久才终于找回来。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具身体,原本是诺伊贝拉的黑暗之体。
这几年银月之力一遍遍洗,加上月神残损神格镇在识海里,那副黑暗之体早被一点一点重塑过,如今已经成了一具专门承载月神神格的神体。
她又想起鸢尾戒里封着的那枚暗影神格。
暗影、梦魇,两枚魔神神格,对她竟然都没有半分排斥。
一个念头自己浮了上来。
入夜之后,但凡会做梦的生灵都要睡,睡着了会做好梦,也会做噩梦,噩梦就是梦魇。
月光洒下来的地方再亮,也总有月亮照不到的角落,那些角落里藏着的就是暗影。
梦也好,影也好,全都生在夜里。
夜,本来就在月的权柄之下。
难怪它们不排斥她。
就在她想明白的这一瞬,一道空灵的声音忽然在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找个地方,吸收他们。"
薇薇安愣在半空。
这声音她听着很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
师祖莫里蒂亚是月神残魂转世,说话永远是那副冷淡平和、不带一点烟火气的调子。
这道声音虽然银色相同,却更轻,更空,像是从极高的天上落下来的,带着一种让人想跪下去的神圣。
"谁?"她在心里问。
那道声音没有再响,她几乎要以为刚才是自己的错觉。
城外的厮杀声把她拉了回来。
薇薇安握紧神格,反手收进鸢尾戒,提起深渊权杖,转头看向维克兰德城外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恶魔大军。
屏障碎了,这些恶魔正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城墙根涌。
"差点忘记,还有你们这些杂碎了。"
她杖尖朝下一点。
银月·潮汐铺开,一圈银色力场以她为中心荡开,最前排的大片恶魔连哼都没哼出声,就被无形的吸力扯进潮汐中心,一团一团炸开,黑灰簌簌往下掉。
恶魔阵脚一乱,两头负责督战的八阶下位恶魔怒吼着扑了上来。
薇薇安连多看一眼都欠奉,杖尖再抬。
银光迸裂。
那片空间先被一层银辉死死禁锢住,紧跟着寸寸碎裂,数不清的空间残片顺着禁锢的范围飞旋。
两头八阶下位恶魔收势不及,一头撞进这片碎域,身躯被无数残片当场绞裂、撕开,连惨叫都没发完整。
两枚染着魔气的晶核从碎光里坠下来,被她用银月之力一卷,收进了戒指。
后排那头统军的七阶上位恶魔指挥官见状,扭头就要往回缩,嘴里发出急促的嘶吼,想把溃散的队伍重新按住。
薇薇安抬起一根手指,朝它遥遥一点。
一道发丝粗细的银光从指尖飞出,越过半个战场,径直穿透了那头指挥官的头颅。
它庞大的身躯僵了一瞬,直挺挺从半空栽下去,砸进恶魔堆里。
指挥官一死,本就被银月潮汐打懵的恶魔大军彻底乱了。
城头上,那位八阶上位的老国王眼睛一亮,白胡子一抖,举起法杖厉声大吼:"恶魔指挥官已死!全军,随我反攻——"
"反攻——"
城上残存的魔法师和战士发出一阵压了太久的呐喊,各色魔法和箭矢成片朝城下砸落,城门大开,骑兵顺着缺口冲了出来。
薇薇安悬在半空看着这一幕,悄悄松了口气。
这口气一松,眼前立刻黑了一下,身子跟着晃了晃,全靠深渊权杖撑住才没栽下去。
魔力到底还是见底了。
高空那边,黑袍的遗忘魔神阿尔门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铺满尸体的战场。
梦魇神格被收,指挥官被斩,大军全线溃散,维克兰德的反攻已经压了上来。
它没有再和艾德里安纠缠。
黑袍一卷,那道立起来似的影子就那么凭空淡了下去,连同那股让人头皮发麻的遗忘之力一起散了个干净,压根没在这片战场上出现过。
艾德里安六翼一振就要追。
"别追。"薇薇安的传音及时拦住他,声音有些虚,"追不上,也没必要。城守住了。"
艾德里安收剑回头,落到她身边,伸手扶了她一把,眉头皱紧:"你脸色很差。"
"死不了。"薇薇安摆了摆手,避开了城头投来的一道道目光。
城下的守军正在欢呼,数不清的视线在战场上搜寻那位银月魔女的身影。
薇薇安没有现身,也没有进城受这一声谢,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溃败的恶魔身上,她压低身形,和艾德里安一前一后,一声不响离开了维克兰德。
飞出小半个时辰,两人在城外一处偏僻的山坳里,找到一个隐蔽的地下山洞。
洞口不大,里面倒干燥干净。薇薇安走进去,在一块平整的石台边坐下。
"我需要快速恢复。"她抬头看艾德里安,"你帮我守一下。"
"嗯。"
艾德里安没有多问一个字,走到洞口盘膝坐下,六片金色光翼收敛变回人类形态,耀光圣剑横放在膝上,像一道钉在洞口的金色门槛。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摊开双手。
两团光球在掌心浮起。左边一团紫黑交融,紫芒与黑气无声流转,是泽洛贝特的暗影神格。
右边一团黑雾缭绕,寒气森森,是刚到手的梦魇神格。
她闭上眼,将识海里那枚残损的月之神格一点点唤了出来。
银白的光环绕上残缺的月神格,静静悬在两颗魔神神格上方。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她呼吸都顿了一下。
一"看"见暗影和梦魇两枚神格,那枚一向沉寂的月神残格,竟主动凑了下去,银辉自己动了起来,一丝丝、一缕缕缠上两颗魔神神格,自顾自地吞噬、炼化。
只是那速度很慢,银辉缠上去半天,也才磨掉薄薄一层黑气。
照这个样子,想把两枚魔神神格彻底耗干净,得花上不少时日。
薇薇安也不着急。
魔神神格急不来,那就先把今晚刚到手的东西处理了。
她手腕一翻,两枚八阶下位恶魔的晶核浮在膝前,漆黑的晶核里魔气翻涌。
她引出一缕银月之力,将两枚晶核细细裹住,开始一点一点净化里面的黑暗魔力。
洞外,月亮移到了山洞正上方,清辉顺着洞口斜斜照进来,落在她垂着的银色睫毛上。
艾德里安背对洞口坐着,剑横在膝,一动不动。
薇薇安闭着眼,一边净化晶核,一边忍不住又想起脑海里那道空灵的声音。
找个地方,吸收他们。
那到底是谁?等这两枚魔神神格真被月神残格吞下去,她又会变成什么样?
她压下心里翻涌的念头,打坐冥想,快速恢复已经要见底的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