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杯凑到唇边,薇薇安才看清递水的人。
艾德里安半跪在床边,一手托着杯底,另一手虚扶在她后背,轻轻将她往上带了带。
她就着端着水杯的手喝了两口,目光定在他脸上。
他额心浮着一道极淡的神纹。
透明的,淡到几乎看不见。
若非刚在梦里见过那个额头有着神纹的艾德里安,她根本不会留意这个位置。
神纹安静伏在皮肤上,艾德里安垂眼低头时便彻底隐去。
只有他抬手的瞬间,窗光斜扫过额头,那轮太阳才隐隐浮现一瞬。
“怎么了?” 艾德里安被她看得愣了愣,抬手蹭了蹭脸颊,指节带着未愈的薄痂,擦过额头时顿了顿,眼里满是茫然。
薇薇安看在眼里。
他好像自己都不知道这道神纹的存在。
梦里那道金光凝成、淡漠得不像活人的身影,和眼前人的眉眼慢慢重叠。
她的心口没来由的猛地漏跳一拍。
“…… 没。”
她挪开视线,端着杯子又喝了一口,借着喝水把那点错愕压回心底。
水温带着蜂蜜的甜香,艾德里安很贴心的加了蜂蜜水。
“身体好些了吗?”
艾德里安放轻了声音,指尖蹭过杯沿。
“嗯。”
她试着运转一丝魔力,银月之力还在缓慢的修复着神格上的裂纹。
“神格还在自行修复,还得花些时间。”
“别逞强。”
艾德里安接过杯子,没再多说,只叮嘱她有事就叫人,起身往外走。
带门时动作很轻,门轴没发出半点声响。
薇薇安盯着那扇门,梦里那轮太阳的影子,一直挥之不去。
艾德里安会是那个淡漠男人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苍白。
昏睡了好几天。
也不知道星语到底怎么样了。
她的指尖稍稍用力,掌心徽章硌出的红印还没消退。
床边忽的凑过来一个小脑袋。
伊莉娜眼眶还红着,长长的睫毛沾成一绺一绺,抽噎没止住,手指抠着床单沿看她。
这几天里小姑娘的身影几乎没离开过这间屋子,连饭都是端到门口扒两口。
薇薇安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又从鸢尾戒里摸出几块蛋糕,搁在小瓷盘里塞进她手里。
奶油散发甜腻的香气。
“小伊莉娜,自己出去玩会儿好不好?” 她放软了声音,“我和你诺伊贝拉姐姐说点事。”
伊莉娜眼睛刷地亮了,抱着盘子猛点头,口水差点滴到蛋糕上。
“好嘞,薇薇安姐姐!”
她端着盘子一路小跑出去,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上,外面还传来她绊到门槛的踉跄声。
薇薇安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借着手臂的力气撑着床沿坐起来,胸腔内的伤口被牵扯到,嘶了一声,动作都顿了半拍。
薇薇安抬手布下一道隔音屏障,顿了顿,又加了一层银色月辉屏障,将整间木屋罩住,连半分魔力波动都透不出去。
诺伊贝拉一直坐在窗边,看着她忙活,没出声。等屏障彻底落定,薇薇安抬眼看向她。
“诺伊贝拉,当年你怎么把我召到这个世界的?地下墓地那时候,我没顾得上细问。”
“怎么忽然问这个?” 诺伊贝拉指尖转着法杖上的绿宝石。
“你先回答我。”
“一道禁术。我将一半灵魂献祭给月之女神,换一个异世界的灵魂进驻这具身体。召来的人是你。”
“你就没觉得哪里不对?”
诺伊贝拉握法杖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蹭过宝石的切面。
她没有立刻接话,绿眸垂落,盯着地板的木纹。过了许久,才重新抬起头。
“你想说什么?”
“你说有没有可能,我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人,只是转生去了别的世界,又被你那道禁术拽了回来?”
这个问题从识海看见黑球时便压在心底,此刻终于问出口。
烛火晃了晃,在地板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屋里没了声音。
诺伊贝拉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零碎的念头忽然串成了线。
“你这么说,倒真有几分可能。那道禁术,记载在我师傅的笔记里。”
“等等。” 她忽然顿住脚步,“我师傅她,可能早就知道我会用这道禁术。”
“什么意思?”
“她连我会死在埃德蒙手上都算到了。先死后生、保魂用的器具,全是她提前交到埃德蒙手里的。现在回头想,她多半连我会赌上半条命召魂这一步,都算进去了。”
“她把我也算了进去。我恨埃德蒙,我不甘心,我会赌命召魂,这些她全都知道。”
“还有一件事。” 诺伊贝拉走回床边站定,“她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一点都不惊讶。我记得很清楚,她只说了一句 —— 你是个变数。”
“我师傅是月神转世之身,你是月神继承人。按理说你们该有说不完的话。可她除了一盏皎月灯盏,什么都没教过你。”
薇薇安指尖无意识轻点着膝头。
这份违和感,在她心里压了很久。
师祖把皎月灯盏递给她的时候,直接塞到她手里,转身就走。
只是在和泽洛贝特战斗的时候,教过用法,之后再也没有说过这件事。
战斗之后,薇薇安想要还给师祖莫里蒂亚。
师祖只是把东西给了她,并没有别的交代。
至于月神之力的运转法门,更是一个字都没提过。
可她第一次在战场上引动银月之力,咒语自动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银月之雾、银光裂刃,一招一式,她不用学,仿佛本身就会这些魔法。
她当时以为是自己天赋好,后来又以为是这具身体自带底子,连月影千影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
现在回头想,那些招式早已刻在本能里。
沉睡着很多年,此刻只是重新醒过来。
“你说,” 她开口很慢,“我到底是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诺伊贝拉没有回答。
“如果我是,” 薇薇安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那在地球上写了二十四年小说的林易,又是谁?”
她记得那个世界的一切。
记得出租屋的电脑桌,记得键盘上磨白的几个按键,记得那本没写完的小说停在最终章,记得猝死那晚屏幕上跳动的光标。
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可此刻坐在这张床上,她忽然有些恍惚。
那二十四年的时光,此刻竟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
两层屏障在木屋四周泛着微光,屋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诺伊贝拉在床边坐下,这一次没有毒舌,只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这件事,先别想了,等找到她老人家直接问她就是。”
薇薇安点了点头,掌心全是冷汗。
“你先好好休息,尽快恢复身体再说。”诺伊贝拉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在多说什么。
“好,我需要尽快修复神格,接下来不要让人来打扰我。”
黑球的事,她暂时没准备说。
球体上的黑袍身影是谁,她自己都还没理出头绪,说出来只会让诺伊贝拉跟着乱。
薇薇安重新闭上眼。
识海里那颗黑色球体还悬在原处,球体上的黑袍身影一动不动,像在等她自己想起来。
师祖,莫里蒂亚。
你到底在我身上,埋了多少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