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养了两天,薇薇安已经能下床走动。
神格上的裂纹还在慢慢修复,黑暗之力也重新被银光压制,只要不强行动用黑暗本源的力量,就不会重新冲破压制。
诺伊贝拉上午把各地送来的急报抱进木屋,一封一封念给她听。
大半是各城的伤亡数字和求援文书,念到最后一封,她的声音停住了。
“黑暗帝国王都,没了。”
薇薇安撑着身子坐直:“啥??没了?”
诺伊贝拉把那封急报递过去。
纸张粗糙发脆,边缘带着旅途的风霜,墨迹有些被潮气晕开。
是紫鸢花前线转来的急报。
薇薇安一行一行往下看,眉峰一点点拧起,指尖无意识蹭过粗糙的纸面。
幽寂石山脉深处那尊东西,黑暗帝国的人如今管它叫黑色死神。
它冲破了数名八阶巅峰联手布下的上古法阵,而且似乎苏醒了部分意识。
黑暗帝国调了三名八阶巅峰去阻拦黑暗死神的步伐,在阻拦黑色死神的途中,一个都没回来。
吸血鬼新任皇帝带着亲信弃了都城,连夜逃走。
那座叫恐惧之都的帝都,被黑色死神整个抹成了平地。
现在,它离开了幽寂石山脉,正往紫鸢花王国的方向移动。
“三名八阶巅峰。” 薇薇安把急报放回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还只是醒了一部分。它当年活着的时候,到底有多强?”
“没人知道。” 诺伊贝拉坐回窗边,“我翻过能找到的所有大陆史,万年前的记录本来就残缺不全,而那东西,十几万年前就已经躺在幽寂石山脉里了。没有名字,没有来历,都只是后人的猜测。”
“实力呢?”
“依旧无法探查。” 诺伊贝拉摇头,“谁去探,都像一脚踏进了空处。”
“但能推测出来,能够轻易杀死八阶巅峰,必然是九阶之上,掌握某种法则。”
急报末尾还有一行,是黑暗帝国前线几个探查者拼着命送回来的:那尊黑色死神似乎对魔法有很高的抗性,各类法术砸在它身上,连块皮都破不了。
它没有意识的时候,黑暗帝国还能试着周旋。
如今它有了意识了,再没有人能近它的身。
薇薇安靠在床头,半天没说话。
恶魔已经压到了大陆腹地,又冒出来一尊来历不明的黑色死神,这世道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唯一能算作好消息的,是黑暗帝国王都覆灭、王室出逃。
这个跟大陆打了上千年的老对手,现在连自家都城都守不住,再也腾不出手发动战争。
“行了,别想了,想多了对你恢复没好处。” 诺伊贝拉把急报收起来,伸手要按她躺下。
门外响起两下敲门声。
“进来。” 薇薇安说。
门推开,艾德里安站在门口,神色有点古怪:“屏障外面,有人求见。两个人,说是来找诺伊贝拉的。”
诺伊贝拉收拾急报的手顿了一下。
薇薇安也有些意外。这个节骨眼上,星语森林的位置没有几个人知道,能找到屏障外的,更不会是普通人。
她披上外衣:“走,去看看。”
艾德里安领着她们出了木屋,穿过小镇,一直走到森林外围的屏障前。
屏障外站着一对夫妻。
男人五十来岁,一身深蓝色长袍,领口袖口绣着细密的水纹,料子华贵,人却站得拘谨,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女人挽着他的胳膊,长裙款式一看就出自名门,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旅途的风尘,裙摆上还沾着泥点。
薇薇安看着那两张脸,心口莫名泛起一丝熟稔。
明明从未见过这两个人,可这具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骨血深处像有什么轻轻颤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见诺伊贝拉钉在了原地。
诺伊贝拉脸上的表情十分奇怪,下颌线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嘴角抿得泛白,眼底压着愤怒,愤怒底下还沉着一些薇薇安看不懂的情绪。
“你们来,干什么。”
她开口,声音冷得薇薇安都没听过。
女人上前半步,嘴唇哆嗦了一下:“诺,诺伊贝拉,母亲来看看你。”
薇薇安看着女人颤动的嘴唇,心里猛地对上了号。
这就是诺伊贝拉的亲生父母。
诺伊贝拉五岁那年觉醒黑暗之力,被其祖父视作不祥之兆,其父母无法抗拒家族大势连同整个家族,将年幼的诺伊贝拉赶出了家门,扔在一个偏远小镇上自生自灭。
这两位在当年那件事里扮演的角色,从来都不光彩。
毕竟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亲生女儿被赶走,就是最大不负责。
薇薇安没说话,抬手打开一道口子,把两个人放了进来。
诺伊贝拉下颌绷着,转身就往回走,脚步带风,连个余光都没扫向他们。
一行人回到木屋,在大厅里坐下。
伊莉娜被薇薇安提前打发去了厨房。
桌上摆着凉茶,叶片沉在杯底,谁也没碰过。
那对夫妻的目光从进门起就一直黏在诺伊贝拉身上。
男人指尖反复摩挲着长袍袖口的绣纹,几次抬眼欲言,又默默低下头。
女人的手指攥着裙摆上的暗纹,指节泛白,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薇薇安指尖叩了叩冰凉的杯沿,打破了满室胶着的沉默。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直截了当地开口:“行了,两位大老远跑来,总不会是专门来看她的吧。有什么事,直说吧。”
男人这才站起身,冲她行了一个标准的水氏贵族礼,袖口的水纹绣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薇薇安大人,在下欧里德・艾琳娜。”
艾琳娜这个姓氏,薇薇安自然是听过。
祖上曾是水之女神的眷属,后来便拿祖先的名字作了姓氏,世代以水系魔法为荣。
是大陆上仅有的三家拥有八阶巅峰的隐世世家之一。
“家族所在的漩涡城,眼下正被恶魔大军围攻。” 欧里德的腰弯得更低,“城里的人撑不了多久了,老祖想请诺伊贝拉,还有薇薇安大人,出手支援。”
“没空。”
诺伊贝拉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我们自己的星语森林,才把恶魔打退,伤兵躺了一地,屏障还没补好。”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自己的父亲,“你们漩涡城的事,找你们自己的办法去。”
女人一下子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诺伊贝拉身边,伸手想去拉她的手。
诺伊贝拉往旁边一躲,那只手停在了半空。
“干什么?” 她抬眼看着自己的母亲,“现在有事了,倒想起来找我了?”
伊莲・奈利亚的手僵在那里,脸色几番变幻,最终褪成一片难堪的苍白。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两个人僵在大厅中央,脚像钉在了地板上,最后同时把目光投向了薇薇安,眼里全是求救。
薇薇安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桩家事她插不上手。
论辈分,诺伊贝拉是她的师长。
论亲疏,这是人家家族压了几百年的旧怨。
她没立场插嘴。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我去看看伊莉娜的药熬得怎么样了。艾德里安,让人给两位客人安排间客房,看样子一时半会是不会走了。”
说完她就走了,把一屋子的沉默留给了那一家三口。
等客人安顿好,薇薇安再回到大厅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诺伊贝拉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对着一桌凉透的茶发呆。
看来是已经谈好了,但是说的什么薇薇安也没打算问。
毕竟是诺伊贝拉的家事。
薇薇安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你准备怎么做?”
诺伊贝拉盯着桌上的烛火,烛火晃了晃,在她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一直以为,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来寻我。” 她说,“这么多年,半封像样的信都没往我这儿寄过。”
“现在家族出事了,倒是舍得来找我了。”
薇薇安没接话,只是安安静静坐在旁边。
烛火跳了两下,诺伊贝拉收回目光,声音很轻。
“我答应了。”
“就当,报他们的生育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