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罚禁地外围的天空浸着灰红。
风裹着血腥味,一阵一阵往高坡上卷。
薇薇安落在坡顶,月之权杖往地面一顿,银色光纹顺着脚下荡开。
坡下是战场。
更准确说,是战线的最末端。
军队铺在禁地外围,层层叠叠围向那道黑色裂缝。
她认出了两种旗帜。
一种绣着各家族家徽,甲胄鲜亮,阵型严整,是魔法世家牵头的贵族联军。
另一种旗面残破,打着各个王国的旧旗号,士兵脸上刻着死战的决绝,眼尾带着熬红的血丝。
大半王都早已陷落,王权成了旧闻。
这些王国旧部眼里只剩一件事 —— 把恶魔赶回裂缝深处。
她落下的瞬间,坡下有人认出了她。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骚动从前阵向后蔓延,士兵们不自觉挺直了腰杆。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道巨人般的黑影。
它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所过之处,八阶恶魔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躯从中间齐齐裂开,黑血泼洒满地。
身后的高阶战士只需跟上去补刀。
有人试图将它唤回,黑影理都不理,一头扎进恶魔最密集的区域。
刀锋落下,只斩恶魔,半分都不偏转向联军。
黑色死神。
它不是在精灵王国吗,这么快就到洛恩了。
看这样子,难道是生前和黑暗阵营有仇?
薇薇安盯着它看了片刻。
这东西不碰人类,只追着恶魔追杀,不听听任何人的调遣,也不抢功劳,只是一味向前。
它冲到哪里,哪里的军队便自动让出通路,再紧随其后收割残敌。
它仅有的意识,就是消灭这群来自地狱的肮脏家伙。
“你可算来了。”
莫里蒂亚从军阵中飞落,站到她身边。
披风和甲片沾着战场的尘灰,她随手往坡下一指。
“你闭关这三月,外面局势天翻地覆。” 她目光扫过那道黑影,“繁育、疾病两尊魔神,已经陨落。魅惑魔神本就有伤,被艾依泽的禁咒魔法打成了重伤,已经逃回了裂缝底下。”
薇薇安摸着下巴,这个魅惑魔神技术菜,逃跑的本事满分啊。
魔神一死一逃,剩下的魔神也回到裂缝之下没有露头。
余下的八阶恶魔失了主心骨,士气也有所降低。
各大势力憋了数年的火气尽数爆发。
单只八阶恶魔,架不住军队轮番围杀。
三月里,一头接一头倒在了围剿阵中。
散落在大陆各地的恶魔,被各大城池召集的军队剿灭。
海族在沿海牵制住黑暗帝国,对方抽不出兵力增援,大陆再无后顾之忧。
残余魔神与恶魔大军尽数缩进神罚禁地,战事打到这一步,只剩最后一步。
薇薇安听着,目光在坡下扫了一圈,最后落回莫里蒂亚身上。
莫里蒂亚没看战场。
她在看薇薇安。
眼神很复杂,像望着隔了数万年的故人,又像看着一个全然新生的灵魂。
她能感觉到,薇薇安身上的月神神力已经彻底凝实。
那是她原本的力量,如今稳稳扎根在这个年轻的灵魂里。
她自己体内,只剩空间与黑暗魔法尚存,旧神的残韵,早已散得干净。
更让她指尖微颤的,是灵魂。
薇薇安的灵魂与她的灵魂,同源同息,像同一棵古树分出的两根枝桠。
她没把这话讲出口。
新的月神就站在眼前,再压上旧的身份,只会让她徒增重担。
莫里蒂亚眼角微热,笑了。
“好,很好。” 声音很轻,“我的心愿,也了了。”
她顿了顿,看向薇薇安。
“你还缺一样东西。” 她说,“跟我来。”
薇薇安没多问,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军阵,走进坡后一间临时开辟的地下石室。
石室不大,四壁刻着简易魔法纹路,中央摆着两张石凳。
相对坐下。
“闭眼。” 莫里蒂亚说。
薇薇安合上眼。
一根冰凉的手指随即点在她眉心。她肩膀本能地一紧,又慢慢放松。
银光轰然炸开,映亮整间石室。
大段记忆顺着指尖涌入,直灌进记忆之海。
那是一片银白色的世界。
有着一座空荡荡的巨大宏伟的宫殿。
记忆的主人多数时候在沉睡。
醒着时,便坐在月桂树下的秋千上。
秋千在身后轻轻晃,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会呼吸的玉像。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年月。
直到有一天,一个男人走进了这片月白。
索罗斯,光明之神。
他是她父亲座下的从属神灵,与她同列十二主神,和她兄长太阳之神同属一系。
他话不多,性子沉稳内敛,总坐在月桂树下,给她讲凡间的烟火,讲其他星系的趣闻。
月桂树下的秋千旁,渐渐有了笑声。
两人相伴了漫长岁月,有些东西,在两尊神之间悄然生长。
变故从神界开始。
大战爆发,神系分崩离析。
她的父亲星辰之神,神王级的十四阶存在,陨落在那一战里。整个派系随之崩塌。
战后神界一分为三。
中立派置身事外,裁决派执掌众神秩序,战败派退守一隅。
裁决一脉,便是后来的光明阵营,
战败一脉,演变成了黑暗阵营。
她哪边都没加入。
只想守着月球与月桂树,过从前的日子。
也正因她游离于两方之外,手里的权柄,同时被两边盯上了。
那一战的画面,薇薇安融合神格时见过碎片。
这一次,全貌清晰了许多。
她的亲族被裁决之神囚禁 —— 那位凌驾众神之上的十五阶存在。
索罗斯被编入围攻她的阵营,却在最后一刻,转身站到了她身边。
他和她,一同死在了那场围攻里。
神格崩碎,神位被夺,神力散尽。
只剩一点真灵,被混战余波送进了轮回。
记忆到这里断了。
薇薇安睁开眼。
光明之神索罗斯,神格破碎,神位剥夺,转世重生。
她想起了艾德里安。
想起这些年他身上那些说不清的变化,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气息。
零散的细节在心底串联起来。
神格微微发烫。
艾德里安,就是索罗斯。
石室里,银光缓缓散尽。
莫里蒂亚坐在对面,脸上的皱纹一圈圈淡去,白发转成墨色,身形渐渐回缩,转眼化作少女模样。
她闭眼再睁眼,眸子里只剩在这片大陆活过的岁月记忆。
月神的全部记忆,她都交出去了。
整个人焕然一新,带着一股超脱的气息。
“好了。” 她的声音也跟着年轻了几分,“这些记忆,你可以留着,也可以遗忘。那些仇恨,我希望你一并放下。失去的东西,不必再追回来。”
她望着薇薇安,目光没有闪躲。
“我希望你是崭新的月神,不被过去牵着走。懂吗?”
薇薇安郑重地点头。
“好。” 她说,“师祖,你放心。”
她重新闭上眼,将刚涌入的月神记忆,一层一层封进识海最深处。
封印合拢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记忆里秋千上的身影,没有回头。
薇薇安就是薇薇安。
她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来路,自己的性子。
这片大陆的担子已经够重,她不想再背负一尊旧神的人生。
至于艾德里安。
她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睁开眼,石室的光落在脸上。
她撑着石凳站起身,月之权杖在掌心亮了一瞬。
等把恶魔赶出这片大陆,再去找他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