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兰花了一整天时间,把边陲镇彻底走了一遍。
早上他先去了粮仓。粮仓在镇子东边,靠着领主宅邸,是一座半地下的石砌建筑,入口用木板封着。赫伯特打开锁,推开门,一股陈腐的粮食味扑面而来。
里面堆着几十袋燕麦和黑麦,还有几筐干豆子和腌菜。亚兰让托马斯和皮特把袋子全部搬出来,一袋一袋过秤。
最后的结果比赫伯特估计的还少。粮食总重量大约四千斤,其中燕麦占了一半,黑麦三成,剩下的是豆子和腌菜。
按三百一十二人计算,每人每天需要一斤半粮食才能维持基本生存。四千斤只够撑八天。
“赫伯特,你之前说三个月?”
老管家的脸色很难看。“殿下,那是算上了镇民自家存粮。如果只算粮仓里的储备,确实只够八天。”
“镇民家里还有多少?”
“不多了。猎户家可能有一些腌肉和干粮,农户家也就剩点种子粮。”
亚兰把这数字记下来。
八天。
如果冬天提前来,连八天都撑不住。
中午他去了镇子西边的猎户营地。
猎户们正在整理弓箭和陷阱,看见亚兰过来,大部分人只是点了点头。
上午那个下巴有疤的猎户叫巴顿,老巴特的儿子,坐在一块石头上磨箭头。
亚兰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今天打到什么了?”
巴顿抬头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两只兔子,一只山鸡。冬天快到了,猎物少了。”
“够吃吗?”
“不够。”巴顿说,“往年冬天镇里要饿死几个人。老人,小孩,扛不住。”
亚兰沉默了一会儿。“迷藏森林里呢?魔兽多吗?”
“多。”巴顿的表情严肃起来,“但没人敢往深处走。外围还能打点小东西,往里走就是送死。上个月老约翰的儿子在森林边缘遇到一只二阶魔兽,差点没回来。”
二阶魔兽。亚兰在心里换算了一下,根据原主的记忆,一阶魔兽相当于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二阶相当于全副武装的骑士,三阶以上就不是普通人能对付的了。
边陲镇的猎户都是普通人,没有觉醒者,也没有法师。
“如果我想去森林边缘找点东西,”亚兰说,“你愿意带路吗?”
巴顿盯着他看了很久。“殿下,您去森林干什么?”
“找魔石。”
巴顿手里的磨刀石停了一下。“魔石矿脉倒是听说过。但那边有魔兽守着,没人敢去。”
“所以我才问你。”亚兰说,“我需要一个熟悉森林的人。”
巴顿没有立刻答应。他把箭头翻了个面,继续磨。“再说吧。等您身体好点。”
亚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行。我等你答复。”
他转身走了几步,巴顿在后面喊了一声:“殿下。”
“嗯?”
“您跟以前不一样了。”
亚兰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走了。
下午他去了磨坊。
磨面机停着,几个镇民围在旁边,正在议论。
看见亚兰过来,他们让开了一条路。
“殿下,这机器彻底坏了。”一个中年男人说,亚兰从记忆里翻出他的名字,叫哈根,是镇里的木匠。“昨天还能转两下,今天彻底不动了。”
亚兰走到磨面机前面。这台机器大约有一人高,铁铸的外壳,上面有几道裂缝,用铁丝勉强绑着。他蹲下来,打开侧面的检修盖,往里看了一眼。
内部的齿轮组锈迹斑斑,魔力回路板上有几道明显的烧灼痕迹。
魔石接口处有一块魔石,已经裂开了,裂缝里渗出极淡的白色光芒。
“赫伯特,这块魔石用了多久?”
“快两个月了。按理说一块低品质魔石能用三个月,但这块可能本身就有问题。”
亚兰把魔石取出来,放在手心。石头不大,跟鸡蛋差不多,表面有细密的裂纹。白色光芒从裂缝中渗出,和他手腕上白痕发热时的感觉一样。
“老巴特呢?让他来看看。”
老巴特很快来了。老铁匠围着磨面机转了两圈,敲了敲外壳,又看了看回路板。
回路板烧了,齿轮也锈死了。修是能修,但需要替换的零件。镇里没有备件。
“能自己打吗?”
“打倒是能打,”老巴特说,“但精度不够。齿轮咬合不好,用不了几天又得坏。”
亚兰把魔石举到眼前,对着光看。白色光芒在裂缝中流动,像是活的一样。
他忽然想起井壁上的刻痕,那些回路图一样的线条。
如果这个世界的魔力回路和电路有相似之处,那么这块魔石就是电池,回路板就是导线,齿轮组就是执行机构。
问题出在电池和导线之间,电流不稳,烧坏了导线。
“老巴特,如果把回路板拆下来,你能照着原来的样子打一块新的吗?”
“铜板倒是能打。但上面的刻印……”
“刻印我来画。”
老巴特和哈根同时看了他一眼。哈根的表情是怀疑,老巴特则是好奇。
“殿下懂魔力回路?”
“不懂。”亚兰说,“但我可以学。”
当天晚上,他在灯下翻开那本井祭笔记。
笔记的最后一页画着几幅回路图,线条弯曲,节点分明,和井壁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亚兰拿着炭笔,照着图临摹了一遍。画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居然能记住大部分线条的位置。
他放下笔,感觉学的差不多了。
老管家服侍原主多年,熟悉原本那位王子的所有习惯。
原主性格怯懦,遇到这种粗劣的食物通常会发脾气拒绝进食,面对寒冷和简陋的居所也只会整日抱怨。
完全没有魔法适应性,按理来说对这种魔法刻印应该是一窍不通。
可如今眼前的王子却只看了几下,就能将一个完整的刻印给刻画出来。
资产主人跌入深井被救上来之后,眼前这个人没有抱怨一句寒冷,也没有为简陋的饭食发怒。
亚兰的行为举止和平时完全不同。
赫伯特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但他站在原地,双手垂在长袍两侧,没有提出任何疑问。
边陲镇是王国的尽头。
管家需要的不是一个高贵挑剔的王子,而是一个能让领地继续运转下去的领主。
只要躺在床上的人还能呼吸,还能下达命令,具体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殿下。”赫伯特等亚兰喝完碗底最后一口水,才缓缓开口。
“你说。”
“您掉进枯井的事情,整个镇子的人都看到了。”
赫伯特陈述道,“很多人都认为您不可能活着从那口井里爬出来。他们现在在外面议论。”
亚兰擦去嘴角的麦屑:“议论什么?”
“议论您被井底的恶灵换了魂魄。”
赫伯特看着地面,语气平缓,“边陲镇的人迷信,猎户们尤其害怕森林和深井里的古怪东西。您如果表现得和平时反差太大,明天镇上就会传遍流言。教会的巡查使偶尔会在西境走动,流言传到他们耳朵里,会引来不必要的搜查。”
亚兰听懂了赫伯特的意思。
老管家看出了他的异常,但选择用这种方式提醒他遮掩。
“我知道了。”亚兰靠在硬木床头,“以后在外面,我会注意。”
赫伯特微微躬身,端起盛放空碗的托盘。
“您需要休息。明天一早,老巴特会来向您汇报磨面机的情况。
那台旧机器今天下午又卡死了两次。
“让他在门外等着。”亚兰说。
赫伯特带着侍女艾达退出了卧室,顺手带上了厚重的粗木房门。
门栓落下的金属碰撞声在门后响起。
房间里只剩下炉膛里木炭燃烧的细碎毕剥声。
风依旧顺着木窗的缝隙往里灌。
亚兰掀开亚麻被褥,低头检查自己的身体。
除了后背和膝盖上的撞伤,这具躯体没有任何外伤。
他抬起左手,挽起宽大的粗亚麻袖口。
再次看向手中那圈白环。
在手腕内侧靠近静脉的位置,皮肤上浮现出一圈细细的白色印记。
印记宽度只有半寸,边缘整齐平滑,像是一枚死死扣在手腕上的白色骨环。
没有凸起,没有破损,摸上去没有任何痛感。
原主的记忆里绝对没有这个痕迹。
亚兰转过头,看向房间西侧的那扇木窗。
窗板闭合的缝隙正对着后院方向。
在领主宅邸后院的空地上,立着那口用黑石垒砌的古老枯井。
当亚兰的目光停留在窗外那个方位时,左手手腕上的白色印记突然微微收紧。
原本冰凉的皮肤表面,透出了一阵明显的发热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