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视完磨坊之后,亚兰回到领主宅邸二楼的房间。
他在硬木桌前坐下,摊开写满物资账目的小本子。
随着身体机能逐步恢复,大脑深处的记忆碎片开始频繁翻涌。
那些碎片不再是混乱的光影,而是顺着时间顺序连接成具体的场景。
那是坠井当晚的画面。
当夜下着暴雨。
狂风拍打着宅邸的木窗,雨水顺着石头缝隙渗入走廊。
半夜时分,一名披着雨蓑的人敲响了宅邸后门。
原主当时独自在书房翻看旧账册。
来人自称是王都信使,手里拿着盖有王室蜡印的信筒,声称带来国王的密令,要求六殿下亲自到后院空地接收。
原主性格怯懦,却极其渴望得到王都的认可。
他没有叫醒老管家赫伯特,也没有通知巡逻守卫,一个人披上粗呢外套走入雨中。
后院中央就是那口古老的枯井。
枯井周围全是积水和湿泥。
那名信使停在井沿三步远的地方。
原主走上前,询问密令的具体内容。
信使退后半步,没有回答。
两道黑影从枯井背后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们穿着黑色斗篷,脸上蒙着浸湿的黑布。
原主感到危险,想要转身返回宅邸。
两名黑衣人没有给他后退的机会。
其中一人跨步上前,反手抓住原主的右肩,另一人从侧面顶住原主的后腰。
两道推力同时爆发,方向正对着黑洞洞的井口。
原主失去平衡,身体向后仰倒。
在越过冰冷石砖的瞬间,原主的右手下意识挥动,抓住了左侧黑衣人的衣袖。
粗糙的布料在撕扯中翻卷开来。
袖口内侧露出一枚半巴掌大的金属饰品。
那是金色纹章。
展翅的黑鹰踩在饱满的麦穗上,外圈环绕着三道波浪纹。
原主在王都生活了十六年,对这个图案非常熟悉。
这是大王子一脉专用的家族徽记。
紧接着,冰冷的雨水灌进耳朵。
在身体彻底坠入垂直通道之前,井口上方飘下一句极轻的话:
“二殿下已经没了,不能再留第六个。”
记忆到这里完全闭合。
冰冷的水流、窒息感、肺部的撕裂痛,全部在脑海中对上了位置。
亚兰坐在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
动手的人是大王子的人马。
三个月前,二王子在王都被安上谋反罪名,在大牢中被处决。
现在,远在王国最西端、没有觉醒魔力、毫无政治威胁的六王子,同样成为了清除目标。
大王子想要彻底扫清所有合法的王位继承人。
亚兰握住手里的炭笔。
他在记事本的空白页上写下了大王子的名字,随后用两道横线划掉。
现在的局势很明确。
原主虽然已经死亡,但自己占用了这具躯体活了下来。
仅凭一段残缺的记忆,去向王都或者教会指控大王子谋害手足,没有任何意义。
大王子手里握着正统王军,背后有教会高层的支持。
而自己手里只有三百多个贫穷的镇民、破损的栅栏、以及一台即将报废的磨面机。
公开指控只会招来第二批更专业的杀手。
当务之急是查明当夜的漏洞,并且隐藏自己活着的事实。
门外传来脚步声。
赫伯特推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煮芜菁。
“殿下,您该吃午饭了。”赫伯特把盘子放在桌角。
亚兰合上记事本,抬头看向老管家。
“当晚我掉进井里的时候,后院有谁在值守?”亚兰直接发问。
赫伯特停下动作,站在桌前回答:
“当夜暴雨很大。四个守卫里,有两个在避风棚里喝酒,另外两个被调去南侧检查被风刮塌的栅栏。宅邸内部只有艾达和一个负责烧火的老妇人,她们当时都在偏房睡觉。”
“后门的锁呢?”
“早上我去后院打水时,发现后门开着一条缝。门栓上的铁扣有被硬物撬动的刮痕。”赫伯特补充道。
亚兰点了点头。
这说明凶手对宅邸的布局很熟悉,甚至清楚守卫的换岗习惯。
“后院的脚印查过了吗?”亚兰问。
“查过了。”赫伯特回答,“大雨冲垮了大部分痕迹。但在后门外的排水沟边,能看到两行向东离开的泥印。脚印很深,步幅比普通人宽,应该是穿着铁头皮靴的成年男性。”
“镇子外面呢?”
“今天早上巡逻的猎户在东面主干道边,发现了马蹄印。一共有三匹马,蹄铁是王都工坊锻造的样式,带着双重防滑槽。它们离开的方向是红岩城。”
所有的实地痕迹,都与脑海中的记忆吻合。
送信的假信使,加上两名动手的黑衣人,刚好是三个人。
他们得手之后没有停留,连夜骑马逃离了边陲镇。
“我们昨晚把您从井里拉上来的事情,有多少人亲眼看见了?”亚兰继续询问。
“抬您回来的四个猎户,还有住在宅邸附近的十几个镇民。”赫伯特说。
“红岩城知道这件事吗?”
“短距传讯器坏了,这几天没有对外联络。按常规,我们每个月初才会向红岩城送一次羊皮纸报告,距离下一次送报告还有二十天。”
亚兰站起身,走到紧闭的木窗前。
“把消息封锁住。”亚兰背对着赫伯特下达指令。
赫伯特有些疑惑:“殿下,您的意思是?”
“对外宣布我受了重伤,卧床昏迷,不能见任何人。昨晚参与救援的四个猎户,每人多发三天的风干兽肉,让他们不要在镇外乱说。”
亚兰转过身,看着老管家。
“尤其是红岩城和王都方向,绝不能传出我已经清醒走动的消息。如果红岩城派人来问,就说领主受冻病危,随时可能断气。”
赫伯特站在原地思考了片刻。
老管家没有询问亚兰为什么这么做。
在这个偏远的西境小镇,一个卧病在床的领主,远比一个死而复生的领主安全得多。
“我明白了,殿下。”赫伯特点头应下,“我会让艾达去通知那几个猎户,也会交代铁匠老巴特管好自己的嘴。”
“现在带我去后院。”亚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厚外套。
“外面的风很冷,泥地还没干。”
“无妨,去看看现场。”
两人离开房间,穿过阴暗潮湿的石质走廊,从宅邸后门走了出来。
白天的后院显得十分荒凉。
地面上坑洼不平,到处是未干的泥浆和积水。
枯井立在院子正中央。
井口是用青黑色的条石砌成的,高出地面约两尺,边缘布满了滑腻的绿色青苔。
亚兰走到井沿边。
冷风顺着井口向上涌出,带着一股潮湿的气息。
他低头向下看去。
深处是一片漆黑,只能模糊看到微弱的水光在晃动。
亚兰走到记忆中原主遇袭时站立的位置。
那是距离井沿三步远的一块平整花岗岩。
岩石表面的泥土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差不多了,露出原本的灰白颜色。
亚兰蹲下身,视线贴近地面。
他顺着当晚被推搡的轨迹仔细搜索。
石砖的缝隙里塞满了细碎的砂石和落叶。
枯井周围有一条浅浅的人工排水沟,专门用来排走后院的雨水。
雨水流过的地方,泥沙被冲开,露出了底部坚硬的黑土。
亚兰的目光停留在排水沟靠近井壁的拐角处。
泥土里埋着一件反光的东西。
那是一枚圆形的金属片,只有半指宽,斜插在两块石砖交接的夹缝中。
亚兰伸出右手,用指甲抠开周围的冻泥。
金属片被拔了出来。
这是一枚用黑铜铸造的衣扣,表面磨损得很厉害,边角带着新鲜的撕裂断口。
断口处还缠着两根断裂的黑色丝线。
这是那晚原主在下坠前,用力撕扯黑衣人袖口时扯落下来的。
亚兰用拇指抹去衣扣背面的污泥。
在黑铜扣子的内侧凹槽里,刻着半个细小的印记。
展翅的黑鹰翅膀,以及下方两根麦芒。
那是大哥一脉的王室暗纹。
亚兰把这枚冰冷的黑铜扣握在掌心,塞进了大衣最内侧的口袋。
他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泥屑,看了一眼黑洞洞的枯井,随后转身走回宅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