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三更过后,领主宅邸内部彻底暗了下来。
走廊里的油灯早已熄灭,仆役与守卫各自回房歇息。
亚兰从床铺上站起身。
他走到墙角,拿出一捆备用的细麻绳、一柄生锈的铁手锤、三块拳头大小的配重生铁,以及一盏用铜皮包裹的防风油灯。
这是他在白天让老巴特准备的物件。
当时老铁匠以为他要用来修补宅邸后门的木栓,并未多问。
推开卧室房门时,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亚兰动作很轻。他顺着石质阶梯下到底层,穿过摆放杂物的偏厅,来到白天走过的后门。
门栓上的凹槽依然留着被撬开的划痕。亚兰拉开门栓,推门走入夜色中。
后院没有铺设碎石路,地面全是半干的冻泥,踩上去会压碎一层脆薄的冰壳。
四周房屋黑沉沉的,只有几道原木拼凑的围墙挡在风口处。
枯井立在后院中央的空地上。
今夜的天空布满灰黑色的厚重云层,残月在云隙之间时隐时现。
亚兰走到距离井沿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
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蹲下身,把防风油灯放在泥地上,接着抬头观察天色。
当残月从云层裂缝中漏出一角时,月光洒在枯井周围的青黑条石上,井口内部黑沉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片刻之后,一片宽大的黑云缓缓移动过来,将天顶仅剩的月光完全遮蔽。
整片后院随之陷入黑暗。
就在四周彻底失去外界光照的同一时刻,枯井深处亮了起来。
那不是火光的赤红,也不是魔石常有的淡蓝,而是一种极其纯粹的白光。
光芒从井水深处向上泛起,沿着圆筒状的垂直井壁缓缓攀升。
光线并不刺眼,却将井口周围两尺范围内的杂草与冻土照得格外清晰。
四周越是昏暗,这股白光就越发明亮。
当云层再次散开,微弱的月光重新落下来时,井底升起的白光又迅速变淡,最终隐没在普通的阴影里。
光芒的出现与消失,完全违背了常规的采光规律。
亚兰提起防风油灯,走到了井沿边。
他用火石点燃灯芯,将防风油灯悬挂在井口内侧的铁钩上。
昏黄的火苗驱散了井道上方的阴暗。
借着灯火与井底白光的交替映照,井壁上的构造清楚地展现在眼前。
砌成井壁的石砖并非普通的青石,质地更接近某种被切割平整的花岗岩。
石砖缝隙之间没有使用石灰或者黄泥填缝,拼接处严密平整,几乎找不到下刀的空隙。
更重要的是石砖表面的痕迹。
在水线往上三尺到五尺的环形区域里,刻满了大量密密麻麻的条纹。
那些刻痕深约半寸,边缘整齐,横平竖直。它们不是自然风化产生的裂隙,也不是采石工人留下的凿印,而是一组组高度规整的人工符号。
每隔五寸左右,就会出现一个由三个折角构成的三角形标记。
随着井底白光的微微晃动,这些刻痕在石壁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泽。
亚兰挽起左手的衣袖。
他的手腕内侧,那道在坠井苏醒后出现的白色环状痕迹,此刻正在发热。
痕迹表面平滑如骨,没有任何伤口。当亚兰把手掌悬在井口上方时,手腕处的皮肤开始出现明显的收缩感。
他将手腕上的白色环纹与石壁最近的一道刻痕进行比对。
两者的宽度完全相同,边缘的倾斜弧度也严丝合缝。
井壁上的凹痕随白光闪烁一次,他手腕上的白色骨环就随之温热一分。
这种肉体与死物的关联让他感到极度戒备。
他收回手臂,将衣袖重新拉好,遮住手腕。
这口井绝不是用来取水的普通设施。
亚兰解开随身携带的麻绳。
这根绳子是他从仓库里找来的优质亚麻绳,全长三十五丈,每隔一丈他都用细麻线打了一个结作为标记。
他把两块配重生铁用细铁丝死死扎在绳头,确认重量足够拉直绳索。
亚兰握住绳子,将铁块慢慢垂入井道。
绳索擦过井口的石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十丈。
铁块穿过了悬浮白光的层带,继续向下沉没。绳索上传来的拉扯感很沉稳,水流并没有对生铁产生太大的推力。
十五丈。
井壁的规整石砖在这个深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天然粗糙的深色岩层,但那些人工刻痕依然沿着岩壁向下延伸,数量反而越来越多。
二十丈。
井壁完全陷入了黑暗,白光似乎被隔绝在更下层的区域。井口上方已经感受不到流动的风。
二十五丈。
亚兰双手交替下放绳索,仔细感受指尖传来的力道反馈。铁块没有触碰到底部岩石,也没有悬空晃动的阻滞,下沉的速度依然平稳。
三十丈。
绳结已经过掉了三十个。根据常规常识,边陲镇地处山地外围的断崖带,地下水脉通常在八丈到十二丈之间,深水井极少超过二十丈。
就在绳索下放到第三十二丈的时候,亚兰手中的阻力突然消失了。
原本被生铁拉得笔直绷紧的麻绳,在刹那间松垮下来。
亚兰迅速收拢手指,将剩下的绳头拽了上来。
绳子的末端被整齐地截断了。
断口处平整光滑,就像是被极其锋利的利刃瞬间切开一样,周围的亚麻纤维没有丝毫被拉扯断裂的毛糙毛刺。
亚兰握着断掉的绳头,站在井口边侧耳倾听。
井道深处一片沉寂。
没有生铁砸在淤泥上的闷响,没有落入深水的撞击声,也没有铁块撞击岩石的回音。
坠落下去的铁块和两丈多长的绳索,仿佛在断裂的瞬间进入了一个不存在实体的虚无空间,连半点震动都没有传上来。
亚兰将断绳收拢成卷,放在脚边。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大厅里与赫伯特的谈话。
当时亚兰向老管家询问起这口枯井的年头,赫伯特给出的回答十分明确。
这口水井在上一任领主被分封到边陲镇之前就已经立在宅邸后院了。原本的城堡图纸上根本没有这口井的标注,最初的定居者只把它当成天然的深水泉眼。
但在三十年前,井水突然在盛夏时节干涸。
当时的领主为了恢复供水,重金雇佣了镇上最有经验的两名采石矿工。那两个人带着铁镐、防滑靴和两百尺长的安全索下井排查堵塞。
结果绳索在下放到一半的时候毫无预兆地断开。留在上面拉绳的四个壮汉甚至没有感受到任何拉扯力。
那两名矿工再也没有从井底爬出来。
在那之后,前任领主便让人用石板盖住井口,禁止任何人靠近,直到原主半年前来到边陲镇,因为嫌弃石板杂乱,才让人把盖子移开。
亚兰在井沿边缓缓坐下。
赫伯特的话不是虚构的故事,刚才绳索整齐的切口就是最直接的证据。
如果井底只是连通地下暗河,落水必定会激起水流回响。
如果井底是实心岩层,三十丈高处坠落的铁块足以发出敲击声。
但下方什么动静都没有。
结合自己在井下苏醒时的经历,那片能够让人悬浮的冰冷水体、规则排布的古老刻痕、还有那三声间隔均匀的敲击,都在指向一个结论:这口井连通着某种完全超出常规认知的结构。
那或许是一座被埋入地底的远古遗迹。
或许是前人封存贵重魔石的隐秘宝库。
又或者,下面沉睡着某种以地脉为巢穴的危险生物。
在缺乏足够信息的情况下,任何盲目的探索都等同于自杀。
那两个失踪的采石工人就是前车之鉴。
亚兰提起防风油灯,准备将它熄灭带回宅邸。
今晚的试探已经有了初步结论:在没有找到对抗井底空间异常的手段之前,绝不能贸然再次下井。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灯罩金属卡扣的瞬间,身后的枯井内部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井底的白光没有像刚才那样随着云层的变动而明暗闪烁。
光芒猛烈地膨胀开来。
白色的光柱穿透了三十多丈的垂直通道,沿着石壁笔直向上涌出,将整个后院照耀得亮如白昼。
光线穿过亚兰的身体,却没有带来任何热量,反而透着一股实质般的冰冷感。
井水开始向上翻腾,发出低沉的水流涌动声。
亚兰立刻退后五步,握紧了腰间的短刀,身体紧贴着宅邸后墙的阴影。
在升腾的白光正中,水汽与光线交织扭曲,井口上方的光芒里逐渐浮现出一片模糊的半透明虚影。
那不是洞穴,也不是地下通道。
那是一座极其高大的塔楼轮廓。
塔身通体呈现出一种无暇的纯白,表面由无数面巨大的镜面拼合而成。
而在那座虚幻高塔的最顶端,一处狭窄的边缘平台上,隐隐约约伫立着一个纤细的人形。
那似乎是一个少女的身影。
她身上裹着带有白色纹饰的衣物,长发垂落,面容隐匿在浓郁的光芒深处,无法辨认五官。
少女的身影静止在塔顶边缘,微微低着头,方向正对着井口上方的人间。
光芒维持了不到五息时间。
随后,像是被某种力量切断了源头,庞大的高塔虚影在夜风中崩解开来,化作漫天散落的白色光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