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在领主宅邸后面，堆满了前任领主留下的杂物。
赫伯特说，第三任领主在这里待了六年，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亚兰翻了两个时辰。箱子里有十几个空酒瓶。貌似第三任领主还是个酒鬼。
在仓库最里面的角落，一口受潮的木箱底部，他找到一本残缺的笔记，
封皮已经烂了大半，只剩下一个“祭”字。里面的纸页泛黄发脆，不少地方被水泡得看不清。
但剩下的内容足够让亚兰明白，那口枯井不是一口普通的井。
翻开第一页，右下角写着一个名字：埃德加·考珀。
那是边陲镇的前任领主。
笔记前大半部分记录着领地的开销。
买进黑麦的价格、采石场工人的抚恤金、运送木材的牛车折旧费。
翻到最后十几页时，纸张出现了大面积撕扯的痕迹。
剩下的字迹变得潦草凌乱。
字迹是用变色的黑墨水写下的，多处被渗入的水迹晕染模糊。
亚兰将笔记本凑近从天窗漏下的日光。
页面正中央写着两个字：井祭。
在枯井旁的石台上摆放供品，食物、铁器、魔石都可以。然后以清晰的意愿进行祈求。如果井下存在回应，供品就会消失。
笔记中间有几页被撕掉了，只剩下毛糙的纸边。剩下内容最多的部分是关于供品的选择。
“魔石最佳。食物次之。铁器再次。活物不可。”
“魔石品质越高，回应越快。但低品质亦可，只要意愿清晰。”
“祭品消失后，勿急。等待回应。回应形式不定，或声音，或光芒，或物品。”
最后几页有几行潦草的字，像是前两任领主留下的。
第一行写着：“井中有灵，不可妄求。”
第二行写着：“第三次井祭后，她开始回应。”
最后一行只有四个字：“她在等人。”
最后一条后面跟着几行被反复涂抹的短句。
亚兰仔细辨认那些划痕下残留的笔画。
“两名矿工没有回来。”
“深处有光，不可直视。”
“它在取食，它需要魔力。”
字迹到这里彻底中断，后面的十几张纸全被利器连根割去，只剩下参差不齐的毛茬。
亚兰合上笔记。
他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
昨夜在井下经历的震动、水下的三道人工刻痕、以及凌晨时分见到的虚幻白色高塔，在脑海中迅速串联。
那座塔是存在的。
塔顶的少女身影也是存在的。
这本笔记证实了枯井具备物质交换的功能。
前任领主显然做过尝试，但矿工的失踪表明盲目下井会触发致命的危险。
亚兰不会亲自下去，他目前也没有探索深处的工具。
进行一次低成本的试探是最合理的选择。
亚兰离开仓库，返回宅邸卧室。
他拉开书桌抽屉，取出从魔力感应灯上替换下来的一块废弃魔石。
这块石头只有拇指大小，边缘磨损严重，颜色浑浊，属于开采时被剔除的碎杂劣质矿，内含的微量魔力几乎无法维持灯芯正常点亮。
他又下楼去厨房，从木框里拿出一块巴掌大小的干硬黑面包。
黑面包里面掺杂了大量的麸皮与粗糠，是边陲镇底层杂工的口粮。
两件东西的价值加起来不到两个铜板。
即便全部损毁或者遗失，也不会对领地的运转产生任何影响。
亚兰带着这两样东西来到后院。
下午的天空阴云密布。
冷风在院子里打转，枯井周围的泥浆冻成硬块。
亚兰走到井沿边。
井口的青黑条石干燥冰凉，东侧延伸出一块半尺宽的平整石台。
石台表面布满细密的划痕，那些痕迹显然是很多年前人工打磨留下的切面。
亚兰在石台前停下脚步。
他挽起左手的外套衣袖，露出手腕内侧的白色骨环印记。
印记正在散发温热感。
亚兰将那块干硬的黑面包放在石台正中央。
随后，他把那枚灰白色的劣质魔石压在面包表面。
他后退半步，站直身体。
按照埃德加笔记上的记录，他排除脑海中繁杂的思绪，集中注意力。
他没有祈求金钱，也没有祈求强大的魔法，更没有提出任何具体的愿望。
他只是在脑中形成了一道极其清晰单纯的意念：
“确认你的存在。”
风吹过宅邸的后墙。
石台上的东西没有任何变化。
黑面包纹丝不动，魔石依然灰暗。
亚兰站在原地等待了五分钟。
井口下方漆黑一片，水面没有传出任何声响。
他没有感到急躁。
如果一次试探没有结果，他准备带回这两件物品，重新核查笔记上的其他细节。
就在亚兰准备伸手收回黑面包的瞬间，变故发生了。
深井底部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团光。
与昨夜见到的光柱不同，这一次的光芒非常收敛，仅仅在水面表层泛起一圈微弱的白色涟漪。
紧接着，石台表面的粗糙岩石微微震颤。
平整的石砖上，那些古老的人工刻痕逐一浮现出微光，光线沿着缝隙迅速蔓延，将黑面包和魔石包围在正中。
没有热量产生。
空气中没有魔力激荡的气味。
在亚兰的注视下，整块坚硬的黑面包突然变淡。
就像是一滴墨水落入清水中被彻底稀释，面包的轮廓在半秒钟之内迅速透明化。
压在上面的灰白色魔石也同步融化在白光里。
两样东西在一瞬间完全消失了。
石台上空空如也，连一点面包屑或者石粉都没有留下来。
亚兰立刻低头看向深井。
井底的水光在供品消失的同时骤然熄灭，垂直通道再次陷入漆黑。
下一刻，一股强烈的困倦感毫无预兆地击中了亚兰的大脑。
后脑像是被重物击打了一下，视线迅速发黑。
身体晃动了两步，亚兰被迫伸手扶住井沿的石块，勉强维持住站立姿势。
思维陷入了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
四周后院的风声、远处磨坊隐约传来的轰鸣声全部远去。
在这片介于清醒与沉睡之间的短暂狭缝中，一道声音直接穿透了意识。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声音非常干净，语速极短，没有任何起伏，也没有包含愤怒、感激或好奇等任何情绪。
“收到。”
只有两个字。
音节刚刚落下，亚兰的大脑猛地一震，意识强行脱离了混沌。
困倦感如潮水般退去。
他的脚底踩在冻硬的泥地上，手掌依然按在粗糙冰冷的井沿边。
后院的冷风灌入衣领。
亚兰站稳身体，呼吸稍微有些急促。
他迅速检查四周。
围墙完好，后院大门紧闭，没有任何人走动的迹象。
刚才的声音不是通过耳膜传进来的，而是直接在他的脑神经深处响起的。
那两个发音属于大陆通用语。
但发音的方式极其生硬，像是某种机械在拼读记录下来的词汇。
亚兰立刻从怀里掏出小本子，用炭笔在纸上快速记下刚才的全部过程。
供品：低品质魔石碎块一枚、黑麦面包一块。
反应时间：意念集中后约五分钟。
现象：井底泛光，石台刻痕激活，物质直接消失，未检测到燃烧或物理破坏残留。
附带效应：施术者产生短暂眩晕，脑内接收到单向音频反馈。
反馈内容：“收到”。
记录完毕，亚兰合上本子，塞回内袋。
他感到极度的警惕。
对方能够收取物质，并且能够将信息跨越空间直接投射到他的脑海中。
这意味着井底的存在拥有极高的位阶。
然而那个单调短促的“收到”，无法证明对方理解人类社会的语言体系，也无法证明对方对自己抱有善意。
那可能是一段早已设定好的自动反馈。
也可能是某种被囚禁的怪物为了诱骗更多供品而做出的伪装。
前任领主笔下的那两名失踪矿工，很可能就是因为急于求成而丢掉了性命。
亚兰决定在摸清底细之前，绝不盲目增加投入。
他转过身，准备仔细检查刚才摆放供品的石台。
石台上已经恢复了原本的冰冷。
但在黑面包原本放置的位置，此刻正静静地躺着一样未曾见过的东西。
亚兰停下脚步。
那是一根只有半截的白色羽毛。
羽毛大约两寸长，尖端折断，绒毛坚硬得如同金属薄片。
而在羽毛中央那根细小的白色羽轴表面，赫然整齐地排列着三道微小的折角凹痕。
那些刻痕的走向与比例，与枯井深处石壁上的人工符号完全一致。
赫伯特从宅邸方向走过来，看见亚兰蹲在井边，欲言又止。
“殿下，您又在看那口井？”
“赫伯特，这口井里的东西，”亚兰把羽毛收进袖口，“可能比我们想的要重要。”
老管家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殿下，您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老奴不知道。”赫伯特说，“但您比以前危险了。”
亚兰笑了一声。危险？一个三百人领地的废物王子，连自己的命都差点保不住，有什么危险的。
但赫伯特说得对。他确实比以前危险了。
以前的亚兰只想活下去，现在的亚兰想搞清楚，到底是谁要杀他，以及这口井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