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亚兰看不见的地方，白色的塔矗立在黑色的海面上。
塔内，摩卡莫莉睁开了眼睛。
她躺在一间没有窗户的白色房间里。墙壁、天花板、地板都是同样的白色，没有接缝，没有纹路，像是有人用一整块石头凿出了这个房间。
在她的膝盖前方，地面上凭空多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只有拇指大小的石头。
石头通体呈灰白色，质地浑浊，棱角多处磨损。
在石头的边缘，还沾着几粒干燥的碎屑。
那些碎屑散发着微弱的焦糊味，像是经过烘烤的粗劣麦粉。
在纯白干净的房间里，这块灰扑扑的石头显得极其突兀。
她伸出右手，捡起那块石头。
石块触碰到指尖的瞬间，石心内部残留的微弱能量开始产生反应。
那是魔力。
虽然极其稀薄，甚至接近枯竭，但这确实是她维持活动所必需的燃料。
她将石块握入掌心。
体内的某种机制被触发了。
掌心处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光晕。
石块内部储存的灰色能量被迅速抽出，顺着掌心的经络流入她的手臂，最后汇入胸口正中的核心位置。
吸收的过程持续了三息时间。
失去全部能量后，石块化作一小堆灰白色的石粉，顺着她的指缝滑落在地面上。
残留在石粉里的焦黑麦屑也随之散落。
能量进入身体，虚弱感消退了一些。
但这点魔力太少了。
它只够维持基本的行动能力，根本无法支撑高强度的术式运转。
摩卡莫莉从浅槽中站起身。
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白石地面上。
房间的尽头立着一扇门。
门扇高约丈余，材质与墙壁相同，表面浮雕着三个连环相扣的折角符号。门轴处没有锁孔，也没有门把手。
随着魔石被吸收完毕，门扇内部传来卡扣弹开的轻响。
门板向内退回半寸，随后贴着地面滑开，露出了后方向下的通道。
本能驱使着她迈步向前。
摩卡莫莉走过门槛，进入门后的通道。
通道很短，两侧同样是单调的纯白石壁。
前行二十步之后，眼前豁然开阔，出现了一间面积更大的环形大厅。
大厅的构造与苏醒的房间截然不同。
四周的墙壁上镶嵌着数百面巨大的矩形镜子。
每一面镜子高过两人，彼此紧挨着拼接在一起，将整个空间围成一个封闭的多边形。
镜面极其光滑，没有一点锈迹和划痕。
这里是第一层。
她推开门。门后是一间布满镜面的房间。
镜子从地板一直嵌到天花板，每一面都映出她的身影。
白发、蓝瞳、瘦削的身体，穿着单薄的白色衣服。
在大厅正前方的三面镜子里，镜像的动作出现了延迟。
按照常理，镜中的倒影应当与本体保持完全同步。
但在正前方的镜面中那个倒影停顿了一瞬，右脚并未落地。
她抬手，镜中的人过了一瞬才抬手。
她眨眼，镜中的人过了一瞬才眨眼。那面镜子的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灰色，和其他镜子不一样。
镜子碎了。碎镜中冲出一个身影，和她同样的白发，同样的蓝瞳，同样的白色衣服。
但表情是扭曲的，空洞的，像是没有灵魂的壳。
下一秒，正前方的三面镜面泛起剧烈的水波纹路。
伴随着玻璃崩碎般的脆响，一道身影直接撞破镜面，从虚幻中冲入现实。
碎裂的镜片化作无数白色光点悬浮在半空。
它的肢体动作僵硬机械，四肢关节处隐约能看到金属铆钉固定的痕迹。
它的胸口没有起伏，皮肤下层隐约透着灰黑色的杂质斑纹。
这是一具未完成的失败作。
”失败作。“
这个词从她脑海深处浮上来，像是早就刻在那里。
摩卡不知道什么是失败作，但她知道这个东西要杀她。
对方先动了。手中握着一截白石打磨而成的短刺。
动作很快，直取摩卡的咽喉。
她侧身向左滑出半步，短刺擦着她的白袍边缘刺空。
失败作立刻变招，手腕下压，短刺横扫向她的胸口。
她的身体记得怎么战斗，尽管脑子不记得。
只见身体微微后仰，上身避开锋芒，右手化掌为刀，精准切向对方握刺的右腕内侧。
这是关节的最脆弱处。
掌缘重重砸在对方的手腕上。
失败作的手指受力张开，白石短刺脱手飞出。
在短刺落地的瞬间，摩卡莫莉左手向前探出，在半空中接住了下坠的短刺。
攻守位置在刹那间颠倒。
失败作没有痛觉，失去武器后立刻抬起左臂，握拳砸向摩卡莫莉的头部。
摩卡莫莉没有退后。
她向前踏出一步，身体贴入对方怀中，反手握住白石短刺，顺着对方胸口正中央的缝隙狠狠刺了进去。
短刺贯穿了石质外壳。
失败作的身体猛烈震颤了一下。
它的动作停止了。
赤红色的眼睛里，原本微弱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裂纹从短刺刺入的位置蔓延，布满了失败作的整个躯体。
两息之后，失败作的身躯彻底崩解。
它没有化作血肉或碎石，而是化作了漫天飘散的白色光斑。
白石短刺失去了支撑，当啷一声掉在地面上。
漂浮在大厅里的白色光斑受到某种吸引，没有消散在空气中，而是汇聚成几道微弱的流光，笔直冲向琵幽璃塔的胸膛。
光斑融入了她的皮肤，渗入四肢百骸。
原本空虚干瘪的魔力通道，在这一刻得到了充盈。
虽然总量依然有限，但比刚才吸收那块劣质魔石带来的能量充沛了数倍。
伴随着光斑的注入，一段破碎的声音直接在她的脑海中回荡起来。
那是一段轻柔悠长的旋律，由单音节构成的低声吟唱。
歌声断断续续，音调古老而陌生。
摩卡莫莉试图辨认歌词的内容，但声音在一瞬间便消散了，只留下一段模糊的余韵。
记忆的封印并没有因此解开。
她依然不知道自己是谁。
大厅四周那些被撞碎的镜面正在自行愈合。
白色的石质物质在框架上生长，光滑的镜面重新拼合完整，大厅再次恢复了原本的整洁。
她听到一段歌声。
一个女人的声音，唱着某种听不懂的语言。
旋律很轻，很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第二层的门出现在走廊尽头。
门上的刻痕和枯井井壁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她走向那扇门，手指抚过冰冷的门板。
门板上的刻痕亮了一下。
她的耳边又响起那段歌声。这次她听清了其中一个词。
“……醒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第一层的镜子碎片。
碎镜中映出她的脸，白发蓝瞳，和刚才的失败作几乎一样。但有一个区别。
她的眼睛里有光。
摩卡转过身，推开了第二层的门。
这是一座高塔。
内部是无休止的镜面、大门与失败作。
高塔的最底层，依然深埋在不可知的位置。
而在高塔的外部。
这是一座耸立在广阔海面上的孤立白色巨塔。
塔身通体无暇，高度直插灰暗的云层，表面没有任何爬梯、护栏或凸起的平台。整座塔就像是一根被神明随意插在水中的巨大石柱。
四周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
海水呈现出一种死沉的铅灰色，水面光滑平整，没有一丝波浪，也没有流动的海风。
整片海域像是凝固的铅块。
就在距离白色高塔约摸两里远的灰雾深处，静静停泊着一艘船。
那是一艘通体漆黑的怪异帆船。
船体没有任何常规的风帆或划桨孔，吃水极深。
甲板上方竖立着一根高大的瞭望桅杆。
两名身披深色长袍的身影站在桅杆下方的阴影里，手中握着长管状的黄铜观测器。
冰冷的镜筒正对着高塔基座的方向。
海面依旧没有起风。
黑船在浓雾中悄无声息地漂浮着，观察着白色高塔每一丝微弱的光芒闪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