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窗外的松树梢头挂着一层薄霜,灰蓝色的天光透进来,把房间染成一片冷淡的颜色。
手腕上的白痕在发光,热度从皮肤渗进肌肉,像是有人用温热的掌心按在那里。
亚兰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
肩膀的酸痛消失了,膝盖的擦伤也不疼了。
他低头看,擦伤处只剩下浅浅的痕迹,像是已经愈合了好几天。
昨晚他检查磨面机时被铁皮划破的指头,伤口也已经收拢,只剩一条白色的细线。
亚兰握了握拳。
手掌的握力比昨天强了,他能感觉到前臂的肌肉绷紧时有了实质。
不是变得多强壮,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一推就倒。
清晨的空气干燥寒冷。亚兰开始绕着院子慢跑,随后做俯卧撑和蹲起动作。
往常的原主跑完半圈就会体力不支。现在他连续跑了十圈,又完成了六十个俯卧撑。
整个晨练比平日提前了半个时辰结束。他的呼吸很平稳,胸口没有灼烧感,双腿肌肉也没有酸痛反应。
亚兰抬起左手,拉开衣袖。手腕内侧的白色骨环印记已经不再发热,表面光滑平整。
昨天下午在井口摆放的黑面包和劣质魔石确实起到了效果。
井底深处的存在收下了供品,并给予了他生理层面的强化回馈。
亚兰准备回屋拿毛巾擦汗。
后院的木门被推开。老管家赫伯特快步走进来,怀里没有抱账册,手里也没有拿炭笔。
赫伯特在亚兰面前停住脚步。
“殿下,磨坊出事了。”赫伯特说。
亚兰看着老管家:“发生了什么?”
“魔石磨面机停转了。”赫伯特说,“今天轮到西街的二十户居民磨麦。机器刚开动不到一刻钟,底座冒了黑烟,主轴彻底卡死,现在完全无法动弹。”
亚兰擦掉额头的汗珠,穿上挂在门边的粗呢外套。
“带我去看看。”亚兰说。
两人穿过宅邸偏厅,快步走向后方的磨坊。
磨坊门口已经围了四十多个人。
十几辆双轮手推车停在泥地上,车上堆放着装满黑麦的麻袋。
人群挤在磨坊大门前,正在大声争吵。
老铁匠老巴特坐在门槛旁的木箱上,双手沾满黑色的齿轮油,脚边扔着一把两尺长的撬棍和三把生锈的扳手。
看到亚兰走过来,人群停止了喧哗,但没有一个人让开道路。
一名推着板车的年轻伐木工走上前,站在距离亚兰两步远的地方。
“领主大人,这台机器昨天还好好的。”伐木工大声说话,“昨天下午您带着管家去磨坊转了一圈,还伸手摸了铜盘。今天一早机器就炸了,您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旁边的几个镇民跟着附和。
“没错,昨天我们都看见您在机器旁边转悠。”
“贵族少爷根本不懂工坊里的铁家伙,乱摸乱碰才会坏掉。”
“我们排了三天的队,家里只剩半袋麦壳,如果今天磨不出面粉,明天全家都要挨饿。”
镇民们群情激动。
原主在边陲镇居住了三年,除了索要税金和抱怨条件艰苦,没有展示过任何治理领地的才能。
在镇民眼中,这位六王子是个彻头彻尾的累赘。
亚兰感到这些人有些吵闹。但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出言训斥。
对于底层居民而言,冬天的面粉就是生命。
任何威胁到食物供应的事情都会引发恐慌,将责任归咎给一个原本就无能的领主,是他们最直接的宣泄方式。
赫伯特走上前,挡在亚兰身前。
“退后,都退后!”赫伯特大声说,“领主大人昨天只是正常巡视,没有拆解任何零件。磨面机老旧失修是全镇都知道的事情,不要把责任胡乱推给殿下!”
镇民们没有后退。几个粗壮的猎户抱起双臂,站在原地不动。
“别跟我们讲大道理,赫伯特管家。”一名年长的农夫指着磨坊内部,“机器停了,冬天就要到了。如果大雪封山之前麦子磨不完,大家都得饿死。你们王室的人有存粮,我们可没有。”
局势越来越僵持。
边陲镇一共三百多人,依赖这台老旧的魔石磨面机度日。距离真正的落雪期只剩不到二十天。
如果改用手工石磨,全镇只有两具小石磨。
两具石磨日夜不停运转,每天最多加工三桶面粉,连维持全镇居民的每日消耗都不够,根本无法囤积冬粮。
磨面机在这个时间节点停摆,等于切断了整个小镇的过冬保障。
赫伯特转头看向亚兰,低声提出建议:
“殿下,单靠镇里的条件恐怕修不好。我建议立刻使用短距魔力传讯器联络八十里外的红岩城,请求他们派一名王都工坊的学徒过来,或者向他们购买一块新的中品质魔石。”
亚兰摇了摇头。
“先去偏厅看看传讯器。”亚兰说。
赫伯特没有反驳,立刻带亚兰返回领主宅邸一层偏厅。
几个镇民跟着走到了宅邸门外,聚集在石阶下等待结果。
偏厅木柜敞开着。
长方形的铜铸传讯器立在桌面上,表面的绿锈剥落了几片。
赫伯特走上前,握住侧面的黄铜扳手,用力向下压到底。
齿轮发出卡塔一声脆响。
内部的动力轴转了半圈便卡住不动,顶部的红色指示晶石没有任何光泽泛起,连杂音都没有传出来。
赫伯特连续扳动了五次,机器内部掉出两枚断裂的铜齿轮碎屑。
传讯器彻底坏了。
赫伯特的双手停在半空中。他感到事情超出了掌控。
“线路彻底断了,传讯石也耗尽了魔力。”赫伯特说,“没有传讯器,骑马去红岩城来回需要四天。如果遇到山地塌方或者魔兽,时间还会更长。红岩城不一定会借调工匠给我们。”
门外的镇民听到了屋里的动静,嘈杂的议论声再次大了起来。
恐慌正在蔓延。
亚兰站在长桌前,大脑迅速梳理现状。
第一,不能派人去红岩城求援。自己必须对外维持重伤昏迷的假象。频繁向外界大城市求援,会立刻引来探子的注意。
第二,不能把希望寄托在王都。王都不会为了一个被放逐的废物王子运送昂贵的魔石。
第三,边陲镇必须自救。
亚兰转过身,大步走出门廊,站在石阶顶端。
他居高临下看着下方的镇民。
“安静。”
刚才晨练带来的身体变化不仅体现在耐力上,他的肺活量和发声力量也得到了增强。
吵闹的人群稍微停顿了一下。
亚兰伸出三根手指,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
“第一,赫伯特,你现在去镇公所,把镇里现有的两具手摇石磨搬到主街仓库。组织八名体力充沛的杂工轮流摇磨,优先为老人、伤病员和幼童加工三天的口粮。谁敢在石磨前插队抢夺,守卫直接收缴他的麦袋。”
赫伯特立刻应声:“是,殿下,我这就去办。”
“第二,”亚兰看向站在前排的巡逻守卫,“你们四个带上长矛,在磨坊外拉起隔离绳,禁止任何居民靠近大门。聚集在门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所有人退回到自己的住处等待通知。”
四个守卫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后握紧长矛开始驱散围观的人群。
镇民们虽然依旧不满,但看到领主迅速做出了口粮应急安排,情绪没有进一步失控,骂骂咧咧地向后退去。
亚兰走下石阶,停在门槛上的老铁匠面前。
老巴特抬起眼皮看着他。
“老巴特,拿起你的工具箱,跟我进磨坊。”亚兰说。
老巴特吐了口唾沫,用满是机油的手抹了一把胡子:
“殿下,我劝您别白费力气了。我打了三十年铁,那是王都精细工坊造出来的魔法机器。齿轮我能补,生铁我能敲,但里面的魔力回路和魔石碎了就是碎了。就算您把我这条老命填进去,它也转不起来。”
“机器是人造的,就能被人修好。”亚兰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不是来听你抱怨的。拿上工具,跟我进去拆解。”
老巴特愣了一下。
他觉得眼前的六王子和平时不太一样。过去的亚兰遇到这种场面只会摔杯子大吼,或者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写信给王都的母亲。
但现在的亚兰站得很稳,分工明确,指令清晰,没有任何慌乱的迹象。
老巴特哼了一声,提起身旁沉重的铁皮工具箱,从地上站起来。
“行,既然您想看废铁,那我就陪您看个够。”老巴特推开磨坊的厚木门。
磨坊内部光线昏暗。
那台巨大的石磨机械立在房间正中央。
两块重达数百斤的花岗岩磨盘静止不动,下方的齿轮箱缝隙里冒出几缕未散尽的灰白青烟。
亚兰走到机械旁边,蹲下身子。
他没有急着用工具去撬动部件,而是先绕着整台设备走了一圈。
上部的进料斗是松木做的,完好无损。
两块磨盘之间没有杂物卡壳。
齿轮箱的外部铸铁外壳上有几道裂纹,那是长期震动导致的金属疲劳,但没有发生形变。
真正出问题的是动力输入端。
输入端位于齿轮箱的侧下方,由一个厚实的青铜圆盘包裹。
圆盘表面刻着复杂的导流纹路,通过四根生铁螺栓固定在底座上。
“老巴特,把四号扳手给我。”亚兰伸手。
老巴特在工具箱里翻找了一下,递过一把铸铁扳手,站在旁边看着。
亚兰半跪在油腻的泥地上,将扳手卡在底座的螺母上。
螺栓已经锈死在螺纹里。
换作昨天的亚兰,根本不可能拧动这种生锈的粗铁螺栓。
亚兰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一股扎实的力量从肩背传递到指尖。
喀嚓一声脆响。
铁锈崩裂,第一颗生锈的螺栓被硬生生拧松了半圈。
老巴特站在一旁,眼角挑动了一下。
那根螺栓他早晨用铁锤砸过几次都没能卸下来,这位看似消瘦的王子居然单手用扳手强行拧开了。
亚兰没有停顿,动作极其利落。
五分钟后,四根固定螺栓全部被拆卸下来,整齐地码放在干净的麻袋片上。
伴随着金属摩擦的钝响,厚重的青铜保护外壳被完整撬开,滑落在一旁的泥地上。
内部的动力核心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老巴特凑上前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果然完蛋了。”
青铜底座的正中央,有一个专门用来固定魔石的圆形凹槽。
原本镶嵌在里面的那块中品质水纹魔石,此时已经从正中裂开了一道整齐的缝隙。
整块魔石的淡蓝色光泽已经彻底褪去,变成了干瘪的灰白色。
但这并不是全部。
亚兰弯下腰,将视线贴近那块碎裂的魔石。
在魔石正中央裂开的深邃缝隙里,并没有像老巴特说的那样化作一堆死灰石粉。
一道微弱而纯粹的白色光芒,正顺着魔石内部的晶体结构缓缓向外渗出。
那道光线极其柔和,冰冷,没有任何温度。
与昨天深夜在后院枯井深处翻涌的白色水光,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