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巴特坐在门槛上磨锉刀，手里的铁片发出刺耳的刮擦。
他觉得亚兰在做蠢事。
“殿下，这是王都机械行会造的高级货。”
老巴特停下锉刀，整台设备用的是精炼青铜和加厚铸铁，连轴承里的钢珠都是从铁石领运来的。
您把它全拆成碎块，回头连螺栓都拧不平整。
要想修好，唯一的办法是套上两头牛，把机器拉到红岩城的高级工坊。
哪怕他们收三十个银币，也比您在这里瞎折腾强。
亚兰没有理会老巴特的抱怨。
他拿着一把生铁刮刀，仔细刮掉齿轮箱外壳边缘堆积的硬化油泥。
“红岩城修不好这台机器。”亚兰把刮下来的黑色油泥抹在抹布上，“他们的工匠只会建议你整台报废，再花六十个银币向王都订购一台新的。”
“那也比我们自己拆成烂铁强。”老巴特站起身，把锉刀插在皮围裙的口袋里，打铁我在行，锻造剑条我闭着眼睛都能敲出来。
但这是魔法器械。整个西境除了教会的修士，谁敢说自己懂里面的门道。
“机械并不神秘。”亚兰用木槌轻轻敲打传动轴的外套筒。
外套筒受力松脱，顺着轴承滑落下来。
亚兰用手掌接住套筒，将它平稳放在第一张麻布上。
“磨面机的构造可以分为三个独立部分。”
亚兰指着摊开的部件，顶部的漏斗和上下两块花岗岩磨盘，负责碾碎麦子。
这是纯粹的力学结构，只要石磨没有开裂，轴心没有弯曲，它就不会失效。
老巴特点了点头，这一点他无法反驳。
“中间的箱体是二级变速齿轮组。”亚兰拿起油壶，将少许菜籽油滴入箱体内部，一共有七个齿轮，作用是把底部的水平转动转化成垂直推力，顺便提高磨盘的转速。
我刚才逐个检查过，除了三枚铜齿轮边缘有轻微磨损，啮合面没有任何断齿，轴承也没有咬死。
老巴特走上前，伸手拨动齿轮。
金属齿牙在菜籽油的润滑下平稳转动，发出连续的喀喀声。
“那它为什么卡死冒烟？”老巴特皱起眉头。
“卡死的不是齿轮，是动力输出端。”亚兰站直身体，走到第三张麻布前。
那块厚实的青铜底座正摆在麻布中央。
底座核心位置镶嵌着一块碎成三瓣的魔石，周围是一块长方形的铜板。
铜板表面雕刻着极其繁复的凹槽线条。这些线条从魔石凹槽向四周蔓延，最终连接到底座边缘的四个金属触点上。
“问题出在这里。”亚兰指着铜板。
老巴特蹲下身，伸出布满老茧的食指，小心碰了碰那块铜板。
凹槽内部原本应当填充着银灰色的传导材料，此时大半已经剥落碳化，变成了类似黑煤灰的碎屑。
“这叫魔力回路。”亚兰解释，“魔石本身只是一块储存能量的电池，它不能直接驱动金属齿轮。
这些刻在铜板上的凹槽，作用是把魔石释放出的魔力引导、汇聚，转化成能够推动转轴的物理力矩。
就像水渠把高处水库里的水引到水车叶片上一样。
老巴特听不懂电池或者力矩这些词，但他听懂了水渠和水车。
“所以坏掉的不是齿轮，也不是磨盘？”老巴特问。
“机械部分完好无损。”亚兰拿起一根木棍，指着铜板上断裂的一条焦黑凹痕，“就像水渠年久失修，泥沙把河道堵死了。
魔力无法顺畅流向触点，全部堆积在狭窄的弯道上，最终产生高温，烧焦了回路板，顺带把作为源头的魔石震裂。
整台设备里，坏掉的只有这块铜板和这块石头。
老巴特沉默了。
他以前修马车和铁犁，习惯把坏掉的农具整体扔进熔炉重新锻造。
在他眼里，机器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一旦停转，就是整个坏了。
六王子把庞大的机械切分成进料、传动和动力三个部分，一下子让复杂的机械变得条理分明。
“那……我们不需要买新的机器？”老巴特挠了挠灰白的胡须。
“我们买不起，也没必要买。”亚兰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根铁凿，“老巴特，把第二组拆下来的主轴齿轮拿过来。”
老巴特转身去拿齿轮。
由于地面上堆放的零件太多，他找了半天才从一堆螺栓中翻出主轴齿轮。
“这样不行。”亚兰看着凌乱的地面，“机械拆卸必须有严格的工序。如果零件混在一起，重新组装时只要漏掉一颗垫圈，整台机器就会在高速运转中直接散架。”
亚兰找来一块烧红冷却后的白垩石，在三张麻布上划出规整的方格。
他在第一个方格里写下了罗马数字一，在第二个方格写下二。
“老巴特，按顺序摆放。”亚兰把拆下来的螺栓放进一号格，“从外向内拆，每拆下一层零件，就放在对应的格子里。大零件用铁凿在不影响接触面的边缘刻上编号，小螺栓和垫片穿在麻绳上，挂在对应的格位旁边。”
老巴特站在一旁，嘴里咕哝着：“真是贵族的毛病，打铁哪来这么多讲究，只要记性好就行了。”
尽管嘴上抱怨，老巴特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他拿起铁凿，在刚取下的一根传动轴边缘敲了三道短痕，随后把它端正地摆在三号方格的正中央。
接着，他把四颗配套的方头螺栓用细麻绳串起来，系在传动轴的耳孔上。
整套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差错。
亚兰没有拆穿老巴特的别扭，只是递给他一把清理铜锈的硬毛铁刷。
在磨坊门口，老管家赫伯特一直安静地站着。
赫伯特手里端着盛有麦饼和凉水的木盘。
他看着蹲在泥地里的六殿下。
亚兰的羊毛外套下摆全沾满了黑色的机械油污，指甲缝里塞着深色的铜锈，额头还有一道不小心蹭上的油印。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嫌恶。
他的动作平稳而富有节奏，每拆下一个齿轮，都会先用棉布擦净边缘，确认齿面的磨损程度，然后再用炭笔在一本小册子上画出简图，标注尺寸和间距。
赫伯特在王都伺候过数位王子与公爵。
那些贵族少年如果对机械感兴趣，通常只是出于猎奇，买下精巧的自走钟表放在书桌上把玩。
他们甚至连拧螺栓的方向都分不清。
眼前的六殿下完全不同。
他面对复杂的青铜齿轮箱时，神情专注而冷静。
那种拆解步骤、画图记录、分类编号的方法，绝不是王都宫廷礼仪能教出来的。
那更像一个在大型工坊里生活了十几年、见惯了各种机械图纸的老练匠人。
赫伯特想起领主三天前坠井时的情景。
原主性格怯懦内向，遇到麻烦只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抹眼泪。
而现在的亚兰，在面对全镇断粮的危机时，不仅没有丝毫慌乱，还能把脾气暴躁的老巴特指使服帖。
赫伯特将心头的疑惑压了下去。
在这个偏远贫瘠的边陲镇，一个精通工程与生产的领主，远比一个只会吟诗骑马的纯正王室贵族有用得多。
赫伯特走上前，将木盘放在磨坊内的木桶上。
“殿下，您该吃点东西了，您和老巴特已经连续忙了整整一个上午。”赫伯特轻声提醒。
亚兰放下手里的扳手，转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
手腕内侧的白色骨环印记没有发热，只是静静贴合在皮肤表面。
经过两天的体能恢复，他的肌肉耐力明显强于以往，长时间弯腰排查并没有让他的后背感到痉挛。
亚兰拿起一块干硬的麦饼，咬下一口。
麦粉里混杂着未脱净的麦麸，口感粗糙，但能提供足够的热量。
“老巴特，铜板能重铸吗？”亚兰咽下食物，指着被清理出来的回路底座。
老巴特喝了一大口凉水，用衣袖擦了擦嘴上的油污。
“这块铜板不难办。”老巴特恢复了铁匠的底气，只要用红铜重新熔铸一块相同厚度的板子，我拿尖头錾子照着原本的印记敲，一天就能把这些凹槽重新錾刻出来。
至于里面的银粉，镇公所的仓库里还有半瓶前任领主留下的劣质银箔，磨碎了加松脂调和，能把缝隙填满。
“很好。”亚兰点头，“回路板的修复交给你。”
“但问题不在这里，殿下。”老巴特用脚尖踢了踢那块碎裂的魔石，“这块石头废了。没有魔力源，就算我把铜板雕出花来，水车上也没有一滴水下来。”
亚兰放下麦饼，将目光投向磨坊敞开的窗户。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黑色山影。
边陲镇背靠着广袤未知的迷藏森林。
“赫伯特。”亚兰转头看向老管家。
“殿下，我在。”赫伯特躬身。
“我记得前任领主埃德加的采办记录里，提到过本地的石料和矿物开采。”亚兰陈述事实，“边陲镇是否有自己的魔石产地？”
赫伯特思索了片刻，整理脑中的领地档案。
“边陲镇没有官方登记的魔石矿井。”赫伯特回答，高品质的魔石矿脉全在北方三殿下的领地内。
不过，三十年前边陲镇建立时，确实有采石工人向埃德加大人报告过一处异常地点。
“在哪里？”
“在镇子西北方，迷藏森林边缘的一处干涸河谷断崖。”
赫伯特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断崖下层存在浅层伴生矿，有时雨水冲刷泥土，能在碎石堆里捡到低品质的杂色魔石。
镇上的老猎户偶尔会捡一两块用来给魔力感应灯充能。
“那为什么没有开采？”老巴特插嘴问道。
“因为太危险。”赫伯特看着亚兰，“那处断崖属于迷藏森林的外围缓冲带。
那里常年盘踞着二阶雪爪魔兽，而且周围的地形全是深坑与荆棘。
三十年前前任领主派了六个矿工去勘探，最终只有两个人活着逃出来，开采计划便彻底搁置了。
老巴特吐了一口唾沫：“二阶魔兽，那玩意一巴掌就能拍碎猎户的圆木盾。没有骑士小队护送，去那里采石头就是找死。”
亚兰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拿出一张粗糙的领地羊皮地图。
根据赫伯特的描述，那处断崖距离边陲镇只有不到二十里路程。
如果骑马快行，一个时辰就能打一个来回。
磨面机需要动力。
距离真正的落雪期只剩下十几天，单靠两具手摇石磨，边陲镇熬不过这个凛冬。
坏掉的回路板可以手工重铸，但魔石必须在两日内弄到手。
亚兰在羊皮纸上的断崖位置用炭笔画了一个圆圈。
“赫伯特，把镇上经验最丰富、打过魔兽的两个老猎户叫到偏厅。”亚兰收起炭笔，“带上魔力警报器和他们的长弓，我有事情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