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亚兰没有回卧室。
他坐在宅邸偏房的桌前，把从流寇头目身上缴获的附魔短剑横放在桌面上。
只可惜，被枪打成了两截，所幸，剑身还完好无整。经过一夜，剑身上的暗红色光芒已经彻底熄灭了，但剑刃上的魔力回路还在，一道一道嵌在钢面里，像蛛网一样从剑柄延伸到剑尖。
他用指尖沿着回路摸了一遍，能感觉到刻痕的深度。
这比原来那把附魔长剑做工好得多。
原先从流寇哪里缴获来的长剑是粗制滥造的战利品，而这把短剑不一样。
剑柄缠着黑色皮革，皮革下面有铜丝绕成的纹路。剑格是铜制的，两端各嵌着一颗米粒大的魔石碎片。剑柄末端是一个铜盖，铜盖边缘有三个卡扣，把里面的结构封得严严实实。
亚兰把长剑翻过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晨光看。剑柄末端的铜盖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狮子头。
他站起来，推开偏房的门。
天刚蒙蒙亮，镇子里很安静。昨夜的枪声惊醒了所有人，但没有引起混乱。
赫伯特已经安排猎户和护卫加强巡逻了，至于北边那两个跑掉的流寇撞进了老管家的埋伏圈，两枪，一个没跑掉。
亚兰穿过镇子往铁匠铺走，路过旧仓库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俘虏的鼾声。
四个流寇被绳子捆着，靠在墙上打盹。两个猎户守在门口，看见亚兰过来，点了点头。
铁匠铺的炉火已经烧起来了。老巴特坐在炉子前面，手里拿着一块铜锭在火上烤，但他的眼睛在打瞌睡。听见脚步声，老铁匠猛地睁开眼。
“殿下。”
“老巴特，昨晚没睡吗？”
“回殿下，昨晚睡了两个时辰。”老巴特把铜锭放下，“那两支枪，巴顿和托德送回来了。我检查过，膛线没问题，就是枪托上沾了点血。”
“枪的事先放一放。”亚兰把附魔长剑放在铁砧上，“看看这个。”
老巴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拿起短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手指在剑刃的魔力回路上慢慢划过，像是在读一本写在金属上的书。
“好剑。”老巴特说，“比之前那把短剑好得多。剑身回路的刻印很规整，铜盖的卡扣是标准件，可以拆。”
“拆开看看。”
老巴特没有立刻动手。他把断了的短剑放在膝上，用布擦了擦剑柄末端的铜盖。
“殿下，这把剑上的铜材品质很高，比镇里能找到的铜都好。拆了之后，铜盖和剑柄里的铜条都能回收利用。”
“你先拆。回收的事后面再说。”
老巴特用一把小錾子撬开铜盖边缘的三个卡扣。
铜盖松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焦味飘出来。
亚兰凑近看，剑柄内部是中空的，内壁嵌着一块拇指大的暗红色魔石，已经耗尽了，裂痕密布。
魔石卡在一个铜制卡槽里，卡槽通过两根粗铜条连接到剑身。
“魔石只管供能。”亚兰说，“剑身里的回路负责释放。”
老巴特把魔石从卡槽里取出来。
卡槽内侧有三个铜片，铜片压在魔石表面，把魔石的能量导出去。铜片之间有极细的缝隙，缝隙里塞着碎屑。
亚兰盯着卡槽看了很久。和那把长剑的结构基本一致，但精致得多。
卡槽内壁的加工痕迹很均匀，铜片的厚度一致，焊点光滑平整。这不是普通铁匠手工能打出来的东西。
“这是宫廷工匠的作品。”老巴特说，“和之前那把短剑不是一个人做的。短剑的卡槽是粗制货，这个才是正经货。”
亚兰点头。之前缴获长剑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那把长剑的卡槽做工粗糙，像是仿制品。
这把短剑的卡槽精致得多，应该是原装货。
“卡槽能取下来吗？”
老巴特用錾子挑开卡槽边缘的焊点。“能。铜焊的，烧一烧就能取。取下来之后剑柄就空了，但铜材能回收。”
“先拆一拆。我要看清楚结构。”
老巴特花了小半个时辰把卡槽完整地取下来。
卡槽是一个圆筒形的铜制构件，内径比魔石大一圈，外壁有三道凹槽，对应剑柄内壁上的三根铜条。底部还有一个极小的铜片，铜片上刻着一道弧线。弧线的两端连接着卡槽内壁的两个触点。
“这是保险。”老巴特说，“魔力过载的时候会弹开，断开连接。”
亚兰点头。和之前的长剑一样，过载保护。
但这座卡槽比长剑的更精密，他注意到卡槽外壁上还有一个额外的铜环，铜环上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纹路的方向和剑身回路的流向相反。
“这个铜环是做什么的？”
老巴特凑过来看了看。“稳定器。调节魔力输出用的。转动铜环可以改变铜片和魔石的接触面积，控制进入剑身的魔力量。”
亚兰把铜环转了一圈，铜片的位置没有变化，但铜环上的纹路亮了一下。他停住手，铜环的纹路暗了下去。
“好东西。”老巴特说，“有了这个铜环，一块魔石可以当三块用。输出调到最小，低品质魔石也能用很久。输出调到最大，中品质魔石能发挥出高品质的效果。”
亚兰把卡槽放在桌上，看着那个铜环。稳定器。塔里那面镜子也能反射魔力。如果他能做出类似的稳定结构，灌注箭的威力也能调。
“老巴特。”他说，“把这个铜环的结构画下来。我要弄清楚它是怎么工作的。”
老巴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去拿纸笔。
亚兰回到宅邸的时候，赫伯特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
桌上摆着早餐，粥和面包。旁边放着一枚黑铁纽扣和一张纸条，是赫伯特从北边那两个跑掉的流寇身上搜出来的。
亚兰坐下，拿起纸条看。
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很潦草，用的是王都暗语，大意是：“六殿下还活着。边陲镇有工坊，有防御。属下失手。”
“这封信是发给谁的不重要。”赫伯特说，“但它说明了一件事。大哥的人已经知道您活着，而且知道边陲镇不是空壳子。”
亚兰把纸条折好，和金色铜片放在一起。“他派一次人失败了，就会派第二次。第二次来的人不会只拿短剑。下次可能是四阶，甚至五阶。”
“那怎么办？”
“把能用的东西全部用上。”亚兰站起来，“老巴特已经在画稳定器的图纸了。等卡槽做出来，燧发枪装上灌注弹，我们的火力能强一倍。”
他走出宅邸，去了枯井。晨光中，井水泛着一层深蓝色的光。他蹲在石台旁边，把昨天缴获的附魔短剑的结构讲给摩卡听，尤其是那个铜环稳定器。
井水亮了一会儿，摩卡的声音传来。“第三层那把剑也有这个铜环。我在门口见过。那把剑的铜环比外面这把更大，上面刻的纹路更多。”
“多少纹路？”
“九圈。你给我的那把只有三圈。”
三圈和九圈。三倍。如果九圈能承受三倍的魔力输出，也许能用来对付四阶觉醒者。
“你能把那把剑拿出来吗？”
“现在不行。门封着。需要等第四层完全打开，才能取第三层的装备。”
亚兰坐在石台旁边，看着井水中的深蓝色光芒。“那你就专心开第四层。外面的事我来处理。”
井水波动了一下。摩卡莫莉的声音传来，很轻。“好。”
他回到镇上，开始布置今天的任务。
老巴特画稳定器图纸，巴顿带猎户在矿坑附近埋设警报器，托德去沼泽边缘观察魔兽动向。赫伯特统计仓库里的魔石储备。
而他，要去开垦一下土地，试下从沼泽地里带回来的土豆究竟能不能种植。
耐寒土豆，在冬天种土豆这件事，亚兰上辈子根本就不敢想，在原本世界，高纬低温地区种土豆，无异于骗霓虹人说，西伯利亚能种土豆，种完了你们就可以回家了。
当然回家是能回家，只不过以另类的方式，送去东线，在德棍们的重火力中，面对密集的弹雨，安然的走向冥土之路回家，回家的路上，长满了彼岸花，说不定还能见到骑着扫帚的女仆魔法使，还有拿着驱魔棒，戴着红色大蝴蝶结的可爱巫女。当然，这怎么可能，世界上哪有这东西。
亚兰把高品质魔石拿了一块出来，再把几天前刚晒好的蛇肉给一并放在石台上。
井水亮了一下，魔石和蛇肉消失。他手腕上的白痕跟着亮了一下。他在心里对摩卡莫莉说了一句话。
“等我回来。”
井水微微亮了一下。那滴蓝色的水珠还在石台上，没有结冰。
他把水珠收进口袋，转身往镇口走去。巴顿和托德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