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海面在拂晓前是灰白色的,像一层薄冰盖在深蓝色的水上。雾气从海面上涌起来,贴着浪尖滚动,把海岸线和天空连成一片混沌的灰。
这里是摩根王国西境的北方,位处于整个摩根王国地理位置的西北角
鲁昂港的灯塔在雾中只剩一个模糊的光晕,守塔人老皮埃尔裹着羊毛毯,靠在石墙上打盹。
他值了一整夜岗,此刻,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奇怪的是,本来在天上自由飞翔的海鸥,此刻却到处逃窜,海面上传来了喧闹的声音,海浪是规律的,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但这个声音是持续的,低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里呼吸。
感到奇怪老皮埃尔微微地睁开眼睛,揉了揉,站起来,把脸贴在灯塔顶层的石窗上往外看。
雾里出现了影子,当雾中第一艘船从雾中钻出来的时候,老皮埃尔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那艘船很大,比鲁昂港里任何一艘渔船都大。船身是深黑色的,吃水线以上刷着暗红色的条纹。
船首高高翘起,雕着一个龙首,龙嘴张着,里面灌满了风。
船帆是红黑相间的竖条纹,帆布上绣着复杂的绳结图案。
紧接着第二艘船也从雾里钻出来。然后是第三艘。第四艘。第五艘。
龙头长船。
老皮埃尔在鲁昂住了二十年,只在老水手的传说里听过这种东西。
维京人的船。北方的海盗。
他年轻时听一个从北边逃来的商人说过,维京人的长船能在浅水里划,能在深海里航行,能逆着风走。
他们的首领叫罗洛,据说能用一只手捏碎铁钉。
老皮埃尔转身往楼下跑,他撞翻了楼梯上的水桶,水泼了一地。跑到灯塔底层,他推开木门,朝城里跑。雾很厚,他跑几步就摔一跤。腿在抖,手也在抖。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渗出来。他爬起来继续跑。穿过渔村,跑过盐田,跑上通往鲁昂城门的碎石路。
鲁昂城比他记忆中任何时候都大。城墙从海边一直延伸到山脚下,十几座塔楼均匀地嵌在墙面上,每隔一段就有箭垛凸出来。
南门方向有灯火,北门方向也有,整座城像一头趴在海边的巨兽,背脊上点满了灯。
城门楼比渔村的教堂还高,上面的火把在雾里烧出两团橘红色的光晕。
城门还关着。他扑在门板上,用拳头砸。
“维京人!维京人来了!”
门楼上的卫兵探出头来。他看见老皮埃尔满脸是血,膝盖在流血,手还在砸门。卫兵皱起眉头。
“皮埃尔,你疯了?”
“维京人!北边来的!十几艘长船!黑帆!”
卫兵的脸色变了。他缩回去,消失在门楼里。
过了一会儿,城门里面响起钟声。钟声很沉,一下一下敲在雾里。大钟、小钟、塔楼上的警钟,一声接一声地砸下来。
鲁昂城被钟声惊醒了。城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从北门到南门,从码头到山脚,整座城在雾里睁开了一万只眼睛。
与此同时,鲁昂北边的渔村,往东走小半个时辰,有个更小的村子叫盐洼。
村子靠着一片浅滩,涨潮时能捕鱼,退潮时能晒盐,十几户人家在这里住了几代人。洛茜的家就在盐洼最北边,离海最近的那间石头房子。
洛茜被钟声吵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她躺在干草铺上,能听见隔壁阿婆在咳嗽,一声接一声,从入秋咳到现在就没断过。
海风从墙板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咸腥味和更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闷响。妹妹缩在她旁边,盖着她的外套,手指攥着她的衣角。洛茜把妹妹的手轻轻掰开,塞进被子里,然后推开门。
盐洼已经醒了。
男人在浅滩上收网,女人在灶台前烧火,老人坐在门口补帆布。空气里飘着烤鱼和烟熏的味道,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
洛茜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漱口,抬头看见北边的海面上压着一层厚厚的雾,把天和海连成一片灰白色的墙。那层雾从她记事起就在那儿,每年秋天准时来,像某种约定。
她蹲下来洗了把脸。水很凉,指节冻得发红。她把手揣进袖子里,往浅滩走。父亲该回来了,昨晚的潮水不错,他说过要赶在涨潮前收最后一网。
浅滩边上站了几个人。她认出是村里的几个老人,正凑在一起说什么。其中一个是老渔夫阿诺,手里的烟斗都快灭了,还在那使劲嘬。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洛茜走近的时候还是听见了一个词。
“长船。”
她停住脚。
阿诺转过头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洛茜,你爹的船快回来了,你去南边礁石那看看。”
她没动。“长船是什么?”
几个老人互相看了一眼。阿诺把烟斗在鞋底磕了磕,说:“没什么,老辈人说的东西。你——”
“我听过。”洛茜说。她确实听过。小时候窝在父亲怀里,他讲过北边来的海盗,坐的是龙头长船,船首雕着龙嘴,嘴里灌满了风。父亲说那些人的斧头能一斧劈开一头牛,说他们见人就杀,见房子就烧。她那时候当故事听,听完就忘了。
现在她想起来了。
她转身往家跑。推开门的时候妹妹已经醒了,坐在草铺上揉眼睛。洛茜冲过去把她拽起来,给她套上外衣,系好鞋。妹妹被弄疼了,瘪着嘴要哭。
“别出声。”洛茜的声音很紧。她把妹妹的嘴捂住,侧耳听外面的声音。
海风里多了一种响动。低沉的、持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里呼吸。然后她听见了喊声,从北边传来的,尖锐的、变了调的。
洛茜从后窗翻出去,把妹妹先推下窗台。后面是一条窄巷,通往村后的盐碱地。
她拉着妹妹往盐碱地方向跑。脚下的泥路又滑又软,她跑了几步就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裤子破了,血渗出来。她不管,爬起来继续跑。妹妹在后面喊她,声音被风削得断断续续。
巷口有人冲出来。是住在村东的托马,怀里抱着个陶罐,脸色白得像纸。
他看见洛茜,张嘴说了句什么,但洛茜没听清。她只看见托马身后出现了一个人影。
高大,光头,手里拎着把斧头,斧刃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泛着冷色。
斧头举起来,劈下去。托马倒在地上,陶罐碎了,里面的盐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