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茜的脚像被钉住了。她看见那个光头维京人转过脸来，目光扫过巷子，扫过她。那道目光从她身上掠过，落在别处，又移回来。光头维京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残缺的牙齿。
洛茜被这副面貌吓到了，连忙把妹妹拽起来，往盐碱地里冲。盐碱地上长着一丛一丛的碱蓬，红彤彤的，比她腰高。
她钻进碱蓬丛里，碱蓬的叶子刮在脸上，粗粝得像砂纸。泥水灌进鞋里，又冷又沉。她听见后面有脚步声追过来，踩着水，越来越近。她把妹妹按进碱蓬丛深处，用自己的身体盖住她。泥水没到下巴，又腥又苦，她不敢喘气。
因为一旦被发现，迎接过来的就是比洛茜整个人都高的巨斧。
脚步声停在附近。她听见那个人在喘，粗重的、带着腥气的呼吸。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斧头劈在什么东西上。碱蓬晃了一下，泥水溅起来。洛茜闭着眼，指甲掐进泥里。妹妹在她身下发抖，但没哭。
过了很久，脚步声远了。
她抬起头，从碱蓬缝隙里看出去。盐洼在烧。黑烟从屋顶升起来，一根接一根，在灰白色的雾里像墨汁滴进水里。
火光从烟里透出来，把半个天空染成赤红。她听见哭喊声、叫骂声、还有那种低沉的号角声，从海面上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海底的什么东西在嚎叫。
她趴了很久。直到烟变淡了，喊声没了，只剩下火烧木头的噼啪声。
洛茜把妹妹从泥里拽出来。妹妹全身是泥，只有眼睛是干净的，睁得很大，里面盛着水光。洛茜没哭。只是默默把妹妹背在背上，一直往南走。她不敢回头。因为北边的天空还在烧，傍晚斜阳残照，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前面的泥地上，一摇一晃。
盐洼南边是一片荒地，荒地尽头有条小路，通往鲁昂城。
她不敢走大路。父亲说过，维京人烧完沿海的村子，下一步就是往内陆走，大路上全是他们的人。她只能走小路，沿着荒地边缘往南。
走了大半天，天快黑了。妹妹在她背上睡着了，呼吸很轻，洛茜找了棵倒下的枯树，把妹妹放在树干凹处，自己坐在旁边。脚底全是水泡，袜子粘在肉上，她撕的时候带下来一层皮。她咬着牙把袜子扯下来，光脚踩在泥地上。
远处冒着火光。洛茜爬上一个小土坡往南看。鲁昂城的城墙横在暮色里，从海边一直延伸到山脚，城墙上火把通明，每隔一段就有一座塔楼亮着灯。
城门方向有烟柱升起来，城北的渔村和盐田全烧了，火光把半边天映得通红。但城门还关着，城墙上人影晃动，弩炮的轮廓在火光中时隐时现。
鲁昂还没被维京人攻破。
洛茜在土坡上看了很久。城墙上的火把连成一条线，把鲁昂城的轮廓勾出来，城门方向有烟柱升起来，但城门还关着。她想过进城。父亲说过，有城墙的地方就安全。
她把妹妹往背上颠了颠，往城门走。
越靠近城门口人就越多。官道上挤满了人，拖家带口的，背着包袱的，抱着孩子的。
有人赶着牛车，车上堆着家当，被子、铁锅、粮食口袋。
牛被挤得走不动，车夫跳下来拽缰绳，骂骂咧咧的。
洛茜挤在人群里，肩膀被人撞来撞去，脚被人踩了好几下。她把妹妹的腿抱紧，怕被人挤掉。
城门只开了一条缝。门缝里站着几个卫兵，手里拿着长矛，一个一个地看。一个穿皮甲的小军官站在门边，手里攥着名单，喊一个名字放一个人进去。
洛茜往前面挤。她个子小，从大人的腰腿之间钻过去，挤到前面。
她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在门缝前，哭着说：“我男人在城里，我男人是铁匠，让我进去。”小军官低头看了她一眼，名单上扫了一遍，摇头。“没你名字。”妇人还要说什么，卫兵的长矛横过来，把她往后推。妇人跌在地上，怀里的孩子哇地哭了。
洛茜挤到小军官面前。她抬起头，看见他下巴上全是胡茬，眼睛里全是血丝。她张嘴想说什么，小军官低头看见她，眉头皱了一下。
“大人，我妹妹——”
“小孩往后站。”小军官用胳膊把她拨到一边，洛茜站不稳，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子，又挤上去。
“大人，我爹是盐洼的渔夫，他叫——”
“盐洼？”小军官看了她一眼，眼神变了一下。盐洼在北边，第一个被烧的村子。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盐洼的人往南走。城里收不了那么多人。”
“我妹妹才四岁——”
“往南走。”小军官的声音硬了，转过头不再看她。
后面的人挤上来，把洛茜往旁边推。洛茜被挤到人群边缘，脚下一绊，摔在地上。
妹妹从她背上滑下来，滚到一边，哇地哭了。洛茜赶紧爬过去把妹妹抱起来，拍着她的背哄。
她抱着妹妹站在人群外面。城门口的人还在挤，还在喊，还在哭。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打在她脸上，暖的。但门缝太窄了，挤不进去。她抱着妹妹在人群外面站了很久，看着一个又一个人被喊到名字，进去了。没有喊到她。
天越来越黑。北边天空的火光却越来越亮。她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北边又烧起来了！”人群骚动起来，往城门口挤得更凶。卫兵的长矛横过来，推搡着人群。有人在哭，有人在骂。
洛茜抱着妹妹往后退了几步。她看着那扇只开了一条缝的城门，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光很暖，但照不到她。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最南边有个边陲镇，挨着迷藏森林，那里有地种，有领主收留难民。
也许往南走本不是一个聪明的决定，但这是一个被推开的小女孩现在目前唯一能做的事了。
她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鲁昂城的火把还在烧，城门还开着那条缝，人群还在挤。她转过头，继续往南。
洛茜转过身。背着妹妹，绕过城墙，往西走。西边的荒地没有路，只有碎石和枯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