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昂城的钟声敲到第三遍的时候，安塞尔已经在城门楼上站了半个时辰。
手里攥着望远镜，镜筒是黄铜的，镜片磨得很细。镜筒对准北边的海面，看见雾里钻出来的龙头长船，一艘接一艘，船首的龙嘴撞在浪尖上，把水花劈成两半。
他数了数，至少十艘。船帆是红黑竖条纹的，在灰白色的雾里像一面面血旗。
他把望远镜放下。手心在出汗。
副官走过来，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叫皮特，以前在红岩城当过兵。他顺着安塞尔的视线往北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十艘长船。每艘五十人。五百个维京人。”
安塞尔没有接话。他转身沿着城墙走，从箭垛的缝隙里往下看。鲁昂的城墙从北门到南门走一趟要小半个时辰，墙面上嵌着十二座塔楼，每座塔楼配两架弩炮，一共二十四架。
城北的壕沟有三米宽、两米深，沟底是削尖的木桩。库房里还有五百支鱼叉弩箭，他让人搬了三百支上城墙。弓
箭手站了一排，箭囊鼓鼓的。城墙上能站人的地方全站满了，预备队两千多人，分三批轮换。
但他还是怕。
维京人的名声太响了。二十年前他们洗劫了北边三座城，两座烧了，一座交了赎金才保住。
那三座城的城墙比鲁昂高。安塞尔那时候还是个少年，跟着父亲去红岩城送信，路上遇到从北边逃来的难民。
那时一个逃难的老妇人拽着他的马缰绳，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支支吾吾地说维京人的斧头能劈开铁甲，说他们的首领罗洛能一只手捏碎铁钉。
那时候他并不怎么相信，一个人能徒手捏碎铁钉，那得需要多大的力气啊。现在他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龙头长船靠岸，看样子不得不信了。
“领主。”皮特又走过来，“渔民都撤进来了。城外的盐田和渔村来不及管。”
“不管。”安塞尔把望远镜收起来，“城门关死。弩炮全部上弦。弓箭手分三班，轮换休息。预备队呢？”
“在城门里待命。铁匠、屠夫、水手、码头工人，一共两千多个。没有盔甲，武器也是家里的斧头菜刀。”
“够了。”安塞尔说。他知道这话是骗自己的，但只能这么说。
维京人上岸了。安塞尔站在城门楼上，看着沙滩上的黑点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蝗虫。
他们没有急着一开始就往城里冲。反而在渔村的废墟里扎了营，点起篝火，烤鱼，喝酒，吆喝。篝火的黑烟升起来，和渔村烧塌的烟柱混在一起.
安塞尔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城楼。
铺开地图，用炭笔在上面画线。
城北的壕沟要加深，城门要加铁条，城墙上的裂痕要补。
他画完，把炭笔放下，走到窗边。北边的天空已经黑了，火光从烟里透出来，把云层照成暗红色。
那天下午，他让人拆了城北区的房子。石头和木料搬上城墙，堆在箭垛后面当掩体。城里的铁匠铺全部打铁进入战备阶段，白天黑夜打箭头和矛尖。木匠铺做弩箭，鱼叉弩箭的尾翼一根一根削出来。
皮特站在旁边看他画图，忍不住开口：“领主，拆房子，城里的人怎么办。”
“维京人进城的话，房子就是他们的掩体。不拆，只怕这里就成维京人的新根据地了，拆了，房屋可以重建，城还是我们的。”
皮特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安塞尔没睡。他坐在城楼里，面前摊着地图，手边一壶冷茶。
城墙上的火把在风里晃，把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闭上眼眯了一会儿，梦里全是龙头长船，一艘接一艘从雾里钻出来。
半夜的时候北边响了一声号角。低沉，悠长，像是从海底传上来的。安塞尔睁开眼，走到垛口后面。维京人的营地里火把乱晃，人影跑来跑去。号角又响了一声，这次更近。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剑柄的皮套被他攥得发黏。
维京人要来了。
第一波人冲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安塞尔从垛口看见黑压压的人影从营地里涌出来，踩着盐田的碎石往城墙跑。跑最前面的人扛着云梯，两个人一根，前面跑后面推。云梯顶端有铁钩，在火把光里一闪一闪。
他没有急着下令。他等。
维京人冲到壕沟边上。跑最前面的收不住脚，一脚踩空，整个人栽进沟里。尖木桩穿透了他的大腿和肩膀，嚎叫声从沟底传上来，在城墙间回荡。后面的人停住了，挤在壕沟边上。
安塞尔等的就是这个。
“弩炮放。”
二十四架弩炮同时发射。鱼叉弩箭飞出去，带着风声。
第一支穿透两个维京人，把第三个钉在地上。
第二支打中一架云梯，木杆断裂，云梯倒下去，砸翻了三个人。第三支和第四支扎进人群深处，一顶头盔连着里面的脑袋被射穿，血溅在旁边人的脸上。
维京人乱了。有人往后退，有人跳进壕沟想爬过来，尖木桩扎穿了脚掌和小腿，惨叫声从沟底一声接一声。
“弓箭手放。”
几百支箭飞出去，像一片黑雨落进人群。皮甲挡不住近距离射出的箭，铁甲只有军官才有。
维京人成片倒下去，尸体堆在壕沟边上，有的掉进沟里。血从尸体下面渗出来，流进壕沟的水里，暗红色慢慢晕开。
但维京人没有退。第二波人冲上来，这次学乖了，分散开来找壕沟窄的地方。几个人用长矛搭了简易桥，踩着矛杆跑过去。
他们冲到城墙下面，云梯一架接一架竖起来，铁钩挂在墙垛上。维京人开始往上爬。
安塞尔拔剑。“预备队上城墙。”
城门里的预备队冲上城墙。铁匠、屠夫、水手、码头工人，手里拿着斧头、菜刀、鱼叉、木棍。
没有盔甲，只有皮围裙和厚棉衣。他们站在箭垛后面，用一切能扔的东西往下砸。
石头、木料、滚油、烧红的沙子。维京人爬到一半被石头砸中脑袋摔下去，被烫水浇在身上嚎叫着松手，掉进壕沟里。
但维京人太多了。一架云梯上有人爬到了箭垛边缘，一只手抓着铁钩，一只手挥斧头。
斧头劈在箭垛上，石屑飞溅。一个码头工人冲过去，用鱼叉捅进他的胸口。
维京人惨叫一声，松开手掉下去。第二个紧跟着爬上来，一刀砍在码头工人肩膀上。码头工人倒下去，维京人翻过箭垛，跳进城墙里面。
安塞尔冲过去。剑刺进那个维京人的喉咙，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
他拔剑转身，看见又有三个翻过了箭垛。预备队围上去，用斧头和鱼叉把他们逼到墙角。
一个被砍断腿倒在地上嚎叫，一个被鱼叉钉在城墙上手还在抓，第三个被石头砸碎脑袋，脑浆混着血喷在石头上。
安塞尔把脸上的血擦掉，往城墙下面看。
第二波攻势被打退了。尸体堆在城墙下面，有的挂在云梯上，有的泡在壕沟里。活着的维京人退回了盐田边缘，在碎石后面喘气。
他靠在箭垛上喘气。手在抖，剑刃上全是血。皮特跑过来，脸上多了一道刀口，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领主，他们退了。”
“暂时退了。”安塞尔把剑插回鞘里，“还会再来。”
之后，维京人又冲了两次，结果两次都被打退。
皮特汇报了今天的战况。
用于城防弩炮的鱼叉弩箭射出去大半，弓箭手的箭用了一半。预备队死伤一百多个，城墙上的石头和木料快用完了。
就在大家即将为暂时阻挡维京人的进攻而松一口气的时候，这伙攻城的维京人首领罗洛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