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京人走后的第三天，安塞尔把所有人召集到城门楼里。
活着的人不多。预备队原来两百多个，现在只剩八十多个。弓箭手原来五十个，现在只剩二十出头。铁匠铺的工匠死了三个，木匠铺死了两个。城里的男人不管老少都编进了预备队，勉强凑了一百五十个。
安塞尔站在桌子前面，面前摊着地图和伤亡名单。他脸上的伤结了痂，后脑的伤口还在渗液。他说话的时候嗓子哑得厉害。
“维京人走了。但他们还会回来。下次来的时候城墙会更破，人会更少。所以我们得在他们回来之前把城墙修好。”
他看了一眼站在下面的铁匠。铁匠叫老亨利，五十多岁，手臂比安塞尔的大腿还粗。他的铺子被征用了，炉子烧了七天七夜没熄过。
“亨利，城门上的铁皮全被扯了。你能打多少？”
老亨利想了想。“铁料不够。要打新铁皮，得把城里的铁器全熔了。锅、犁、门闩、铁链，全算上，能打出三块铁皮，把城门包一半。”
“那就熔。城里的锅留几口做饭的，其余全熔。”
老亨利点头。安塞尔又转向木匠。木匠叫皮埃尔，四十出头。他的铺子也被征了，做了七天的弩箭杆。
“箭杆，能做多少？”
“木料够的话，三天能做一千根。但弩箭的箭头不够。铁全拿去打铁皮了。”
安塞尔沉默了一会儿。“用石头。把城里的石板路全部撬起来，砸成石块。弓箭手用石块，弩炮也用石块。”
皮埃尔愣了一下。“弩炮用石块？那打不远。”
“打不远没关系。维京人冲到城墙下面的时候，石块比弩箭好用。一块石头砸下去，砸中脑袋就倒一个。”
那天下午，鲁昂城里开始了一场没有声音的忙碌。铁匠铺的炉火重新烧起来，老亨利带着五个徒弟把城里的铁器往炉子里扔。锅、犁、铁链、甚至连教堂门口的铁栅栏，全部熔了。
木匠铺的锯子重新拉起来，皮埃尔带人把城里的树砍了锯成箭杆。石板路被一块一块撬起来，砸成拳头大的石块堆在城墙上。
安塞尔沿着城墙走了一圈，把裂缝和塌掉的箭垛一处一处记下来。能补的用石头和泥浆补，补不了的用木料搭临时掩体。城门上的裂缝最大，他让人用三根粗木柱顶住门拱，木柱下面垫着石墩。
那天傍晚他走到南门。南门外面还挤着难民，大概三四百人。守军在门口搭了粥棚，一天两顿稀粥。
那个戴着小红帽的女孩，被卫兵抬手赶出城的样子，他还记得，只不过那个时候，情况太着急了，没有想太多。
现在回想起来，她大概是和剩下的难民向南迁徙了，那个女孩，她大概十五六岁，靠在一根木柱上。身上裹着一件破旧的羊毛披风，披风下面露出半截袖子，袖子上的泥渍和血渍混在一起。
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她身边靠着一个更小的女孩，大概四岁的样子，蜷在她怀里睡着了。
安塞尔坐在城楼里，把今天的日志写完。他写到一半笔停住了。
他想起那个女孩的眼睛。那种静，让他觉得不太对。他在红岩城的时候听人说过，有些人在灾难里会变得不一样。有些人会疯，有些人会死，有些人会变成别的东西。
他把笔放下走到窗边。南边的天空是干净的。通往南方的官道上，有无数因维京人的劫掠而丧失家的难民。
他们的背影稀稀疏疏，可即便在怎么看也是爱莫能助了，看完这些只能祈祷他们路上平安吧，说完，安塞尔就关上窗户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了。
另一边，罗洛在船舱里醒来的时候，船正在海上走。
舱壁在晃，海水拍在船壳上，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从早到晚不停。他躺在兽皮铺的床上，肩膀上的伤口被海水洗过，用烧红的铁片烫过，布条缠着伤口。
被鱼叉弩箭弄伤的腰间伤口处理起来很麻烦，铁矛头扎进去三寸，拔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块肉。
奥丁蹲在旁边换布条，布条被血和脓黏在伤口上，撕的时候罗洛的肌肉在抖，但他没出声。
“首领，你这条命是真硬。”奥丁把旧布条扔进木桶，桶里的水立刻染红了，“后腰那一箭，再偏一指就扎到肾了。肩膀那一矛，再深一寸就废了整条胳膊。”
罗洛闭着眼。“那个拿矛扎我的，什么来头？”
“鲁昂的领主，叫安塞尔。红岩城出来的，以前在法师塔待过。”
“法师塔？”罗洛睁开眼。
“没毕业。犯了事被赶出来的。弩炮就是他改的。”
罗洛沉默了一会儿。“难怪那把长矛扎得那么准。手上有活的人，拿什么都能杀人。”
他撑着舱壁坐起来，肩膀上的伤口被牵动，嘴角扯了一下没出声。他扶着舱壁走到甲板上，海面上是灰白色的雾，看不见岸。长船排成一路纵队，前面的船影影绰绰，后面的船在雾里只剩下桅杆的轮廓。
罗洛走到船首，把斧头从龙嘴里拔出来。斧刃上还嵌着弩箭的铁片碎片，他用拇指把碎片一粒一粒抠出来扔进海里。碎片落在水面上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三道疤，掌心有厚厚的茧。他攥了攥拳头，骨节咯咯响。
“奥丁。鲁昂的城墙，你看了没有？”
“看了。裂缝十七处，最大的在城门上方三指宽。箭垛塌了八个，城门铁皮全被扯了。”
罗洛沉默了一会儿。“不够。下次去的时候，城门要整个劈开。”
他把斧头举起来在船首的横梁上试了试刃，斧刃砍进木头切进去半寸深，木头纤维整整齐齐断开。他把斧头抽出来看着刃口上的木屑。
“那个拿弩箭扎我的，死了没有？”
奥丁想了想。“那个机械师？那战打完后，就没看见他站起来，应该死了。”
罗洛把斧头放下。他想起那个人冲过来的时候手里只有一支箭，没有弩炮，连皮甲都没有。
这种人他见过很多，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每一个被他攻破的城里都有几个。
但是扎他的那一箭扎得很准，铁矛头从铁环甲的缝隙里钻进去，扎穿了一层皮甲，扎进后腰的肌肉。如果他当时没有歪一下身体，那一箭就扎在肾上了。
“他叫什么？”
“莫里斯。红岩城法师塔的机械师，也是被赶出来的。”
罗洛把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安塞尔，莫里斯。
这是两个值得敬佩的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