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京人的船队又往南走了两天，绕过了鲁昂所在的海岸线，在一条河口处下了锚。
罗洛让人把船藏进河口的芦苇荡里，桅杆放倒，船帆收起来，从海上看过来只能看见一片密密的芦苇。水鸟从芦苇丛里惊起来，扑棱着翅膀飞向雾里。
这次罗洛带了十个人上岸。
河口的泥地又软又黏，踩上去陷到脚踝，拔出来的时候鞋底粘着一层黑泥。
他们沿着河岸往南走了小半天，看见一条官道。官道很宽，能并排走两辆马车，路面铺着碎石压得很实。路两边有车辙印，很深，最近有车队走过。
罗洛蹲在路边的灌木丛里看着官道往南延伸，消失在一片矮丘后面。他转头问奥丁：“这是那条路？”
奥丁点头。“红岩城到鲁昂的官道。运输队走的就是这条路。”
罗洛站起来沿着官道往南走了一段，路边的草丛里有马蹄印，车辙过的痕迹，还有人的脚印。
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马蹄印是新的，三天之内的。
车辙很深，装的是重货。他捏起一把被车轮碾碎的碎石，在手指间搓了搓，碎石里混着铁锈色的粉末。
“他们走得不快。”罗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辎重马车，一天走不了三十公里。从这里到红岩城，按他们的速度至少还有五天。”
奥丁在旁边算了一下。“五天。我们走水路两天就到了。首领，你想在哪截他们？”
罗洛没有回答。他抬头看天，太阳被雾遮着只露出一团白乎乎的光。
他低头看路，官道在前面的矮丘处拐了一个弯，弯道两侧是密林，林子很深，从官道上往里看只能看见黑黢黢的树影，看不见里面的动静。
“弯道。”罗洛说，“前面那个弯，林子密，视野窄。车到了弯道要减速，两侧的护卫会收拢。就那里。”
奥丁点头然后问：“首领，截了之后呢？车上装的是什么我们还不知道。”
罗洛把斧头从腰里取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不管装的是什么，只要是给北边送的就是给鲁昂送的。截一批少一批。鲁昂修城墙靠的就是这些铁器和粮食。”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官道。官道上空荡荡的，阳光从雾里透下来把路面照得发白。他看了很久。
“奥丁，我问你。”
“首领，有什么问题。”
“那个领主，安塞尔，他会不会想到我们会来截运输队？”
奥丁想了想。“应该不会。他现在忙着修城墙收难民，哪有心思想这个。”
罗洛摇头。“他想得到。他在城墙上站了那么久，一箭一箭地算我的位置。这种人打仗的时候想三步，打完仗想五步。运输队的事他迟早会想到。”
他把斧头别回腰里。“所以我们得快。五天之内截掉，截完就走。不等他们反应过来。”
那天下午维京人回到船上。罗洛让人把船上的盾牌和铁链全部搬下来，在河口东岸搭了一个简易的埋伏点。
铁链横在官道上，两头拴在树上离地半尺高，链环上缠着破布，防止反光。
盾牌插在路边的土里排成两排，后面藏着人。奥丁带着五个人埋伏在弯道南侧，罗洛带着五个人埋伏在弯道北侧。
剩下的时间就是等。
罗洛靠在树干上嘴里嚼着一根草茎。他看着官道从远处延伸过来在弯道处拐了一下又消失在更远的矮丘后面。雾很薄，阳光从雾里透下来把官道照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他嚼着草茎眼睛半眯着像是要睡着了。
奥丁在旁边问：“首领，你以前打过埋伏吗？”
“打过。”
“什么时候？”
罗洛沉默了一会儿。“二十年前。北边，冰原上。一支商队，四十辆雪橇，运的是毛皮和琥珀。我们十个人在冰裂缝旁边等了两天。商队来的时候前面三辆雪橇掉进裂缝，后面的停住了。我们冲出去，一炷香解决。”
奥丁听完笑了一声。“首领，你记性真好。”
罗洛把草茎吐出来。“那次死了两个人。一个被雪橇上的弩箭射穿了脖子，一个掉进冰裂缝捞上来的时候已经冻硬了。”
奥丁不笑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首领，你觉得这次会死几个人？”
罗洛把斧头从腰里取下来拇指试了试刃。斧刃上被弩箭崩出的缺口还在，他用磨石磨过但缺口没完全平摸起来有一道浅浅的凹。
“看他们有多少护卫。”他说，“十个以下不死人。二十个以上带伤的会有。如果碰上正规军。”他把斧头放下，“那就不好说了。”
他们等了三天。三天里罗洛把斧头磨了两遍，奥丁把刀擦了四遍，其他维京人掷骰子赌铁片，赌注小得可怜，输的人去河边打水。
第四天中午官道南边出现了黑点。
罗洛从树干后面探出头看见黑点越来越大是车队的轮廓。前面是两辆马车车上盖着帆布，车辕上坐着车夫。
马车后面跟着十几个护卫穿皮甲挎短刀，有两个人背着弩。再后面还有一辆马车车上装的是粮食口袋压得车轴吱吱响。
奥丁从弯道南侧探出头朝罗洛比了个手势。罗洛点头。他数了数护卫，十七个。两个弩手，五个长矛，其余的是短刀。没有铁甲，没有正规军。
他把斧头握在手里等着。
车队走到弯道处车夫吆喝了一声马减速，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护卫收拢了队形走在弯道内侧，两侧的护卫往中间靠。罗洛看见那个背弩的护卫走在最前面手指搭在弩机上眼睛扫着两边的林子。
罗洛没有动。等。
车队拐过弯道走到铁链的位置。第一辆马车的车轮撞上铁链，车夫往前一扑差点从车辕上摔下去。马被绊住前蹄抬起来嘶鸣了一声。车上的帆布滑落露出里面的东西——铁锭。整整齐齐码着的铁锭在日光下发着暗灰色的光。
罗洛冲了出去。
他从弯道北侧冲出来斧头劈在第一个护卫的胸口。铁环甲被劈开血喷出来护卫倒下去。
第二个护卫拔刀，罗洛的斧头横劈，短刀连着手腕一起飞出去。奥丁从南侧带着人冲出来五个人围住后面的护卫。盾牌立起来短刀捅出去两个人倒在地上。
两个弩手反应很快。一个弩手半跪在地上对着罗洛射了一箭。弩箭擦着罗洛的肩膀飞过去划破了狼皮扎在后面的树干上。罗洛转身把斧头掷出去。
斧头在空中翻了一圈劈在弩手的胸口。弩手倒下去弩掉在地上弦还绷着。第二个弩手往马车后面躲，奥丁追上去一刀捅进他的腰里。
前后不到二十息。十七个护卫死了十一个，剩下六个跑了，罗洛没有追。
毕竟彻底丧失战斗意志的溃兵，追了也是浪费时间，留着他们回去，还能打响维京人的名号。
他走到马车前面把帆布全部掀开。三辆马车两车铁锭一车粮食。铁锭是新的还带着炉火的余温。粮食是精磨的面粉和腌肉。
奥丁走过来胳膊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袖子往下淌。“首领，铁锭怎么处理？太重了搬不走。”
罗洛想了想。“搬一半。剩下一半沉到河里。粮食全部搬走。”
维京人把铁锭搬下来一半装进麻袋往河边扛，一半推进路边的水沟里。铁锭沉进泥水里冒了一串泡没了。粮食搬空了，腌肉装进随身的皮囊，面粉分给每个人背着。
罗洛走到最后一辆马车前面。马车里除了粮食还有一个木箱。他把木箱撬开里面是十支弩和两百支弩箭。弩是新的，弩臂上刻着红岩城的徽记。他把一支弩拿在手里试了试弩机。扳机很紧，弩臂的弹力很足。
奥丁凑过来看。“红岩城造的？比鲁昂城墙上那些强多了。”
罗洛把弩扔回箱子里。“搬走。全部搬走。”
他们走的时候在官道上留了一地的尸体和空车。铁链还横在路上，一头拴在树上另一头拖在地上。奥丁走到铁链旁边踢了一脚。
“首领，这条链子要不要带走？”
罗洛回头看了一眼。“留着。让他们知道我们来了。”
那天傍晚他们回到河口，将新式弩机搬上船，弩和弩箭分给每个人，腌肉和面粉装进船舱。
罗洛坐在船首的横梁上把斧头拿出来用磨刀石磨刃。缺口磨平了，刃口重新亮起来。
磨了很久直到斧刃能映出他的脸，斧面上的罗洛比起初来的时候凶狠中带了几分沉稳，这次劫掠，让他学到了很多。
这群南边人的技术成长速度很快，不再是最初那种仅凭蛮力就能轻松击溃的存在。
奥丁坐在旁边擦刀。擦了一会儿他问：“首领，接下来去哪？”
罗洛把斧头举起来对着火光看了一眼。刃口完整，没有缺口，没有卷边。
“回北边，鲁昂的城墙还没塌。下次去的时候，我要把那扇门整个劈下来。”
他把斧头放下站起来走到船首。
海面上雾很浓看不见岸也看不见星星。他盯着雾的深处，听着浪拍在船身上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