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京人走的第七天,老皮埃尔又跑来了。
灯塔上远远望见北边雾里钻出船影,他就从塔顶跑下来,一路跑到城门下面,腿软得站不住,被人半扶半架着进了城门楼。
安塞尔从地图上抬起头,看见老皮埃尔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好了,维京人又来了,比上次更多,十八艘。我数了三遍。”
安塞尔把笔放下,走到垛口后面,举起望远镜。雾里钻出来的龙头长船一艘接一艘,比上次多了将近一倍。
船身压着浪,吃水很深,甲板上挤满了人。他看了一会儿,把望远镜收起来。
皮特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十八艘。每艘五十人。九百个。”
安塞尔没接话。他转身沿着城墙走了一圈,把每个箭垛后面的守军看了一遍。
城墙上的裂痕用泥浆和碎石补过了,塌掉的箭垛重新垒了起来,比原来的矮一截,能勉强使用。
城门上的洞被铁皮包住了,铁皮后面顶着八根木柱,木柱是从内城拆下来的房梁,粗得两个人合抱才能环圈。
城门后面还堆了一道石墙,从地面堆到门拱,只留了一个窄口过人。
他看完了,回到城门楼里。桌上摊着三支鱼叉弩箭,箭杆上的木纹他摸过很多遍了。
小皮埃尔蹲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堆拆开的零件,他还在研究莫里斯留下的铁片尾翼。那孩子才十九岁,瘦得像根竹竿,但手巧,莫里斯生前夸过他。
“小皮埃尔。”
“殿下。”那孩子抬起头,脸上沾着铁屑和油污。
“三支弩箭,分到三架弩炮上。一号炮打正面,二号炮打左翼,三号炮打右翼。你亲自校准,打不准就来不及了。”
小皮埃尔点头,把三支弩箭收起来,跑出去了。
安塞尔走到窗边。维京人已经在盐田边缘下了船,往城墙方向走。黑压压的人影从沙滩上漫过来,铺满了盐田的碎石地。走在最前面的人扛着云梯,比上次多,至少二十架。云梯后面是盾牌手,铁盾连成一片,在夕阳下反着冷光。
罗洛走在最后面。铁环甲外面罩着一件新的狼皮,狼头搭在右肩上,龇着牙。斧头扛在肩上,斧刃朝上,在暮色里泛着一道暗红色的光。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踩在碎石上,碎石在他脚底下碎成粉末。
安塞尔看着他的脚步。上次罗洛肩膀挨了一矛,后腰挨了一箭。
普通人受了那种伤,至少要躺一个月。罗洛只用了七天就恢复回来了,而且走路的姿势和没受伤之前一模一样。
五阶战士的恢复力,真是惊人啊。
维京人在盐田边缘停下,离城墙三百步。他们没有扎营,没有生火。
盾牌手把盾牌插在地上,斧头兵坐在盾牌后面,弓箭手站在最后面。
九百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只有风吹过盐田的呜呜声。罗洛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斧头横在膝上,眼睛盯着鲁昂的城墙,看了很久。
安塞尔在城门楼上站了一整夜。城墙上的人也没睡,轮班盯着,火把一根接一根地烧。他每隔半个时辰举一次望远镜,维京人一直在那里。坐着,等着,不吭声。
天快亮的时候,罗洛站起来了。他把斧头从膝上拿起来,扛在肩上,往城墙走了几步,停在一百五十步的位置。然后他举起斧头,朝城墙上指了一下。
安塞尔在望远镜里看见了这个动作。他把望远镜放下,手按在剑柄上。
维京人动了。盾牌手把盾牌从地上拔起来,斧头兵站起来,弓箭手搭箭。黑影从黑暗中涌出来,往城墙逼近。脚步声很密,踩着碎石沙沙响,像是潮水漫上来。安塞尔等黑影到了两百步,喊了一声。
“弩炮准备。”
小皮埃尔在下面回应:“一号,二号,三号全部就位。”
黑影到了一百步。安塞尔看清了最前面的人,扛着云梯,嘴里咬着刀,脸上涂着黑灰。他等。
黑影到了五十步。城墙上还是安静的。维京人开始跑,踩着碎石冲上来。云梯的顶端在晨光里一晃一晃。
“放。”
三架弩炮同时发射。
三支鱼叉弩箭从城墙上飞出去,两边的打了云梯,正面的那一支射进盾牌阵里。
铁矛头穿透第一面盾牌,穿透举盾人的胸口,扎进后面第二个人的肩膀。
两个人倒下去,盾牌阵裂开一个口子。旁边的盾牌立刻补上来。
云梯靠上了城墙。铁钩挂在箭垛上,发出密集的金属撞击声。
维京人往上爬,盾牌手在下面举着盾挡住城墙上砸下来的石头。守军把石头往下砸,盾牌被砸得凹陷,举盾的人往后退一步,后面的人补上来。云梯上的人爬得很快,转眼就到了箭垛边缘。
安塞尔拔剑。“预备队上城墙。”
城门洞里的预备队冲上城墙。铁匠、屠夫、水手、码头工人,手里拿着斧头、菜刀、鱼叉、木棍之类的武器。
他们站在箭垛后面,用一切能扔的东西往下砸。石头、木料、滚油、烧红的沙子。一个劲的朝维京人身上招呼。
有的维京人爬到一半被石头砸中脑袋摔下去,被滚油浇在身上嚎叫着松手掉进壕沟里。
但维京人太多了。一架云梯上爬上来五个人,第一个被鱼叉捅下去,第二个踩着第一个的尸体往上爬,一刀砍在守军肩膀上。
守军倒下去,维京人翻过箭垛跳进城墙内侧。第三个、第四个跟着翻过来。
安塞尔冲过去。他刺倒一个,又砍倒一个。
皮特带着预备队围上来,五个人围住一个维京人,斧头、鱼叉、菜刀一起上。维京人倒下,但又有三个翻过来。城墙上到处是混战,到处是喊杀声和惨叫。
打了半个时辰。守军把预备队全填进去了,才把翻过箭垛的维京人杀干净。
城墙下面堆满了尸体,云梯断了七架,剩下的还在往上爬人。安塞尔靠在箭垛上喘气,剑刃上全是血和缺口。他的左臂在混战中被斧头擦了一下,皮开肉绽,血顺着袖子往下淌。
他低头往城墙下面看。
维京人退回了盐田边缘,尸体拖走了,云梯撤了。他们又开始坐着,安安静静地坐着。
罗洛还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斧头横在膝上,看着城墙。
安塞尔皱了皱眉。罗洛刚才举斧头指城墙,只是让第一波人上来试。他自己没有动。他在等。
等什么?
那天上午维京人又冲了一次。同样的打法,同样的退法。安塞尔把剩下的预备队填进去,城墙上的石头快用完了。
他蹲在箭垛后面数了数活着的人。
守军还剩六十多个,预备队还剩四十多个,弓箭手的箭射光了,每人手里只能拿一根削尖的木棍来防守了。
不好,他是看准我们消耗的差不多了,准备亲自上来一股作气消灭我们。
当白天的太阳升到最高处的时候,罗洛站起来了。
南边人们,午时已到,该送你们去见死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