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茜把手按在石壁上。石壁上的水渗出来,碰到她的指尖,开始结冰。
薄薄的一层冰,从她的掌心向外蔓延,逐渐将整篇石壁覆盖起来。
冰是透明的,带着一点淡蓝色的光,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洛茜看着那些冰,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冰层顺着石壁朝窄道口蔓延,越结越厚,像一扇从石头里长出来的门。
电狼的爪子抓在冰面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一道蓝白色的电光劈下来,冰面裂开细纹。
洛茜咬紧牙,掌心又往前推了推。裂缝重新冻上。
嚎叫声被隔在冰墙后面,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
洛茜这才转身,抱紧妹妹,朝石室另一侧跑。
石室后面有一条向上的窄缝,窄得几乎不像路,但风从那里灌进来,带着外面沼泽的湿气。
洛茜侧着身子挤进去,石壁刮着她的背,她咬着牙往上爬。
不知爬了多久,窄缝越来越宽,最后她看见了一片黑沉沉的天空。
出口在一片山坡背面,比她想的要高。
洛茜走出矿洞的时候,雪开始下了。
细细碎碎的,落在山坡的碎石和枯草上,白了一层薄薄的面。
她背着妹妹沿荒地边缘往南走,脚踩在薄雪上,咯吱作响。
走了大半天,前面有条小河,河面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下水流在动。
她坐在河边歇脚,看着自己摊开的手。
指尖的蓝光看不见了,但指甲盖下面还有一层淡淡的冰蓝色,像冻伤后留下的痕迹。
不疼,也不痒。她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到指尖上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又试了一次。这次她想起矿洞里那只魔狼的鼻子,想起冰壳盖住鼻孔的那一瞬间,胸口跳了一下。
指尖亮了一下。很淡,一闪就灭。
妹妹在旁边看着她,伸手去摸她的手指。指尖相碰,妹妹缩了一下。
"姐,凉。"
洛茜把妹妹的手攥住搓了搓。妹妹的手很凉,但碰到她指尖的那几根手指,慢慢热起来了。
洛茜低头看,妹妹的手指上结了一层极薄的霜花,霜花在她指缝间融化,化成水滴下来。
妹妹的手指暖了。
这算什么?行走的降温贴,暖宝宝?还是自带制冷制热功能的姐姐?
洛茜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她只知道,从矿洞出来之后,世界在她眼里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石头是凉的,水是凉的,雪是凉的,但她不觉得。她像一个被世界悄悄调换了温度标准的人,站在所有人中间,只有自己知道自己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她决定先藏好。
因为她的人生经验告诉她:一个无亲无故、带着妹妹逃难的外乡女孩,身上的"不对劲"一旦被别人发现,接下来发生的事,大概率不会是什么好事。
事实证明,她的经验是对的。只不过发现的时机,比她预想的早了一点点,也巧了一点点。
往边陲镇的路越走越窄,从荒地变成沼泽边缘的泥路,又从泥路变成架在泥面上的木板道。
木板道只容一人走,两边没有栏杆,下面就是黑黢黢的泥沼。木板被雪打湿,滑溜溜的。她走了几步差点摔下去,赶紧蹲下来,一只手撑着木板,一只手拽着妹妹。
蹲下来的时候,她看见泥沼里有东西。
泥面上鼓着一个一个的包,像有什么在下面往上顶。她凑近看,泥包裂开缝,缝里露出一点绿色的芽尖。
这么冷的天。沼泽的泥面上。有绿芽。
洛茜盯着那个芽尖看了三秒钟,得出一个结论:这个世界开始不讲道理了。而她的冰种,大概也是不讲道理的一部分。
她想起父亲说过,边陲镇那边的沼泽里有地热,冬天不结冰。她当时不信。
现在有点信了。
木板道尽头是一片高地,周围围着木头栅栏,削尖的木桩一排一排埋在地里。栅栏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皮甲,拿猎叉。
洛茜走到门口,站住了。
她手脚并用地爬下陡坡,怀里还抱着妹妹,好几次差点滚下去。坡底是沼泽边缘的泥地,踩一脚陷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大团黑泥。
她回头看了一眼矿洞的方向。没有狼追出来,那些电狼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或者是懒得追了。不管是哪种,她都算捡了一条命。
妹妹在她怀里睡着了,呼吸还是热的,但比之前平稳了一些。洛茜摸了摸妹妹的额头,烧退了一点。
也许是那口发光的水起了作用,也许只是单纯的累了。不管是什么,她没工夫深究。
她得在天亮前赶到边陲镇。
木板路尽头是一片高地,围着木头栅栏。
栅栏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皮甲,拿猎叉,正在烤火。火盆上架着一个铁壶,壶嘴里冒出热气,带着一股廉价的麦酒味。
洛茜走到门口,停下了。
“干什么的?”左边那个守卫抬起猎叉,叉尖对着她的方向。
这年月,任何人从黑暗中走出来都值得警惕。
“从北边海滩来的。”洛茜把妹妹往上托了托,“听说这里收流民。”
守卫打量了她一会儿。她身上脏得不成样子,衣服被石壁刮开了好几道口子,脸上全是污渍。怀里的妹妹裹在一块破披风里,只露出半张通红的脸。
“北边哪儿?”
“盐洼。渔村。”
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右边那个问:“是被维京人袭击的那个吗?”
“嗯。维京人的船来了,把村子和田野全烧了。”
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她冷血,是这半个月来她把这句话说了太多次,已经说麻了。
每遇到一个路人,她都得解释一遍自己的来历。解释多了,就成了背书。
左边的守卫把猎叉放下了。“等着。我去叫巴顿。”
他转身进了栅栏门,脚步声在木板路上渐行渐远。右边的守卫没说话,只是往火盆里添了两根柴,然后看了洛茜一眼。
“孩子病了?”
“发烧。”
“那边有口井,水能喝。”守卫用下巴指了指栅栏旁边的一口木井,“自己打。”
洛茜道了声谢,走过去,用井边挂着的木桶打了一桶水。
水很凉,带着一股泥腥味,她先喂妹妹喝了几口,然后自己灌了半桶。水喝下去,人清醒了不少。
过了一会儿,一个高壮的男人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灯光照在他脸上,颧骨上一道旧疤。他把灯举高,照了照洛茜的脸,又照了照她背上的妹妹。
“我叫巴顿,是这里的猎户头领。”男人自我介绍,“跟我来。我们领主要见你。”
洛茜跟着巴顿进了栅栏门。
镇子比她想象的大。不过有点乱糟糟的,木屋东一栋西一栋,有的屋顶上压着茅草,有的压着木板,还有的什么都没压,直接敞着天窗。
空地上搭着好多临时窝棚,用树枝和破布搭的,里面点着火,人影在棚布上晃来晃去。
“那些是今天刚到的。”巴顿注意到她的目光,“北边的难民,和你一样。差不多有两百个。”
洛茜没说话。两百个难民。这个镇子能养活这么多人吗?
她见过的领主,遇到难民第一反应是关门,第二反应是射箭,第三反应是把箭收回来再射一遍。
“你们领主……”她斟酌了一下用词,“真收这么多人?”
“收。”巴顿头也不回,“但得干活。不干活没饭吃。”
“什么活?”
“修墙、挖沟、烧砖、打铁。会什么干什么,不会就学。”
洛茜沉默了。这个答案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她以为领主收难民要么是当奴隶卖,要么是当炮灰用。
“学手艺换饭吃”这种操作,她只在说书先生的故事里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