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立住规矩,边陲镇才能运行下去。

作者:雨落风声66 更新时间:2026/10/13 14:18:32 字数:2231

两百来号人顺着雪线往下挪,队伍拉出去一里多长,像一条被冻僵的的河。

这是十分滑稽的比喻,亚兰不想说什么,看见面前的景观,此刻只能露出无语的表情。

只是扶着栏杆,站在栅栏门口,看着远处这条河往镇口流。

说实话,那个场面他这辈子忘不了。不是因为这画面有多惨。

虽然确实很惨,而是因为他在这两百张脸上,看到了一整套完整的"家园崩塌流程图"。

打头的中年男人,胡子结了冰碴,怀里抱着个陶罐,罐子里是全家剩下的最后一把盐。

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挺直的,目不斜视,这是还没接受现实的人的姿势。人只有还不肯信的时候,才走得这么直。

队伍中间的女人们把孩子裹在毯子里背在背上,手里拎着包袱,走路低着头。这是已经接受现实的人的姿势。

队尾的几个老人互相搀着,走几步停一停,往回望。这是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的人的姿势。

两百个人,三种姿势,同一个冬天的不同人群的对应着不同的特别姿势,就宛如前世看见的油画,既写实又意象。

"殿下。"巴顿走过来,压低了声音,"七个渔村的,石崖湾、青岬、白沙湾的都有。路上走了二十多天,翻山死了十一个。老的小的都在,壮劳力在渔村被烧的时候折了一批。"

亚兰的目光在队伍里扫了一圈。果然,老人孩子女人占了大头,青壮年多多少少都带着伤。

队伍最前面,一个瘦高个的男人走出队列,在十步外站定。他三十来岁,手很大,指节粗得变形,虎口和掌心一层叠一层的茧,那是常年攥某种工具磨出来的茧。

"大人。"男人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我叫阿尔文。石崖湾的。这些……"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这些都是我的人。路上我答应带他们找条活路。您要是收,我们听您的规矩。"

他顿了顿。

"您要是不收,我们就死在您门口,不给您添乱。"

这话撂得很硬。但亚兰听出了底下那层东西:这不是威胁,是穷途末路的人最后的体面。

一个渔民,能把自己的底牌这么摊开说,说明他已经没有任何底牌了。

"边陲镇收人。"亚兰说,"但有两条规矩,先说明白。"

阿尔文抬起头仔细听。

"第一,镇里不养闲人。从明天起,按劳力分活,干活换粮,多劳多得,老人孩子按半份供。"

队伍里起了一阵极低的骚动。有人皱眉,有人松了口气,有人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苦涩。亚兰不管这些反应,接着说。

"第二,边陲镇今年冬天会比往年更难过。"他往西边林子方向抬了抬下巴,"魔兽已经往南迁了,比往年早一个月。兽潮来的时候,墙会塌,人会死。谁要留下,就得明白这一点。"

"修墙队,挖沟队,烧窑队,木工队,捕鱼队,狩猎队一共六队!

队上管两顿饭,干满一天记一个工分,工分能换粮换布换柴。

有手艺的报名登记,铁匠木匠陶匠优先,老人孩子编入杂务队,打杂也记半个工分。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从后排炸出来:"我们是逃难的!不是来当苦力的!七个村子都烧了,家都没了,还得给你们白干活?!"

说话的是个壮汉,一米九的个子,脸上带着烧伤的好,走出来的时候人群自动给他让了条道。

亚兰认得这一号,逃难队伍里总有几个这种角色。在原来的世界里,这叫刺头;在难民队伍里,这叫还没被冬天教育过。

壮汉走到告示前面,瞪着巴顿:"粮呢?先把粮分了!分到手的才是自己的!"

人群嗡的一声。有几个青壮明显意动。

这就是难民安置的第一个死结,人心。

两百个惊弓之鸟,你跟他们讲制度,他们跟你讲肚皮;你跟他们讲未来,他们跟你讲现在。

道理谁都懂,但饿了二十天的人,道理是嚼不动的。

所以亚兰没讲道理。

有人出声音询问,真的要遵守规矩吗,你就不怕魔兽会冲进村子吗。

亚兰回复,怕,但我更怕人群因为秩序不稳而当场乱掉。

宁可生活难过点,也不能坏了规矩。

那我们明天该怎么办,粮食该怎么分配。

先给愿意劳动的粮食和居住环境,才能实行以工代赈,不用急,慢慢来。

如果有人要有异议,亚兰拿起了手中的真理,那我就让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得先把规矩立住,规矩立住了,路才能走远。

骚动停了,两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亚兰,也看着他手中的真理。

鹅毛般的雪从天上飘下来,落在人群里,本该是骚乱的景象,此刻却充满了诡异的寂静。

阿尔文盯着亚兰看了足足五息,然后转身,对着队伍喊:"都听见了?有活干,才有饭吃,这样的好事,你们上辈子烧了什么香,才能遇到?"

遇到殿下这样体恤人民的好领主,我们都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大家说是不是。

队伍里没人笑,但也没人走。

只是举起双手,表演起了某个半岛上太阳国的赞美舞蹈。

殿下的恩情还不完,在哪里兴高采烈的跳起舞来,谁要是敢和殿下作对,殿下就会请他喝上紫菜蛋花汤,只不过有没有紫菜就不好说了。

逃难的人不怕干活,怕的是连干活换口饭吃的资格都没有。

当晚,赫伯特抱着账册,在粮仓门口登记造册。老管家一边记一边算账,算着算着,笔尖停了。

"殿下,二百一十七口。青壮六十四,半劳力八十九,老幼六十四。按工赈的章程走,壮劳力一天两顿干的,半劳力一干一稀,老幼两顿稀的,加上咱们自己的人,存粮正好压到一个月出头。"

"一个月。"亚兰说。

"一个月。"赫伯特合上账册,"土豆要是赌赢了,开春就有救。要是赌输了,我们三月就得开始吃墙皮。"

"墙皮没有热量。"

"那我就把账做漂亮点,让大家吃得有尊严一点。"

亚兰看了老管家一眼,能把"一个月后大家一起饿死"做成"三个月后粮食略有结余"的账本,整个西境这是独一份的。

"对了,"赫伯特补了一句,"今天那个阿尔文,登记的时候问我,渔民算不算劳力。

我说算。他说明天让他的人去挖沟,换双份的口粮,他们想要几副渔网,趁现在沼泽南边的水洼子还没冻成冰面,能下网捕鱼。"

亚兰往窝棚区现在还是一片空地的方向看了一眼。

会自己找活干的难民,才是好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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