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陲镇。对洛茜来说是陌生的。对那些原本就在边陲镇的人来说，洛茜也是陌生的。
镇子边缘有几个人走动，看见洛茜，都停下来，朝她走的方向望。
大家彼此之间都很陌生，彼此之间相互打量，彼此之间都在心里掂量着。这很好，很公平，只不过有些刻意。
巴顿把洛茜领到一间木屋前，推开门。
屋里暖和。中间放着一个火盆，火红的木炭在盆里烧着，向外冒着滋滋的火星。靠里屋的墙边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堆记事本，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年轻。身体瘦弱，脸很白。
但当他抬起头的时候，洛茜看见了他的眼睛。黑得很沉，深沉的让人无法摸清。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
洛茜后来想，自己当时应该立刻警觉的。
因为整个边陲镇，从巴顿的茧子到守门人的猎叉，到处都写着“我们靠力气吃饭”。而眼前这个人浑身上下都写着另一句话。
我不靠力气。不靠力气还能坐在领主位子上的，靠的都是比力气麻烦得多的东西。
“坐。”那个人指了指火盆旁边的凳子。
洛茜坐下来。妹妹从她背上滑下来，靠在她腿上继续睡。
“我是亚兰。边陲镇的领主。”他把桌上的纸推到一边，“你叫什么？”
“洛茜。”
“洛茜，你从哪里来，路上经过了什么，把能说的，都说一遍。”
注意这个“能说的”。很多年后洛茜才知道，这一句话里藏着这个年轻领主全部的试探艺术。
他把选择权交给你，然后看你交出什么样的答卷。交多了，说明你傻；交少了，说明你有鬼。
而当时懵懂的洛茜只是如实说了。
从盐洼的钟声开始，到渔村的火，到沼泽里的泥水，到矿洞里的魔狼。她说得很慢，嗓子疼，每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咽口唾沫。
亚兰没有打断她，只是听着，偶尔在纸上记几个字。
等她说完了，亚兰放下笔，目光落在她右肩上。那里的衣服被石壁刮开了一道口子，露出的皮肤边缘红肿，渗着黄水。
“肩膀伸出来，给我看看。”他说。
洛茜犹豫了一下，把破衣服的领口往下拉了拉。
右肩有一道伤口，是矿洞里被石壁刮的，已经结痂了，痂的边缘红肿着。
亚兰从桌下拿出一个陶罐，拔开塞子，往一块干净布上倒了些粉末。
然后站起来，走到洛茜面前，用那块蘸了药粉的布按在伤口上。
洛茜疼得吸了一口冷气，但没叫出声。
“矿洞里的石壁上有铁锈，”亚兰一边包扎一边说，“铁锈进了伤口，不处理会烂。”
他的手指很凉，动作很轻，但包扎得很利索。洛茜盯着他的脸看，发现他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皱纹，像是那种连着熬了几个通宵的人，眼袋不深，但眼神里有种藏不住的倦。
“你怎么知道我走矿洞来的？”洛茜问。
亚兰打了个结，把布条固定好，退后一步，看着她的眼睛。
沼泽北边的路只有两条。
一条绕山，要走三天。一条穿矿洞，半天就能到。你身上这股铁锈味，应该只有矿洞里才有。
他顿了顿。
“而且，最近从矿洞过来的人，都带着同一种味。”
“什么味？”
亚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桌子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袋，丢给洛茜。布袋里装着几块硬邦邦的黑面包和一小片腌肉。
“先吃东西。”他说，“吃完再说。”
洛茜确实饿了。她掰了一半面包，先喂妹妹。妹妹还在睡，但闻到食物味，本能地张开了嘴。洛茜把面包屑塞进妹妹嘴里，妹妹嚼了两下，咽了，眼睛没睁。
她自己嚼着剩下的一半。面包很硬，带着一股焦糊味，但好歹是食物。
亚兰等她吃完，才开口：“你说在矿洞里遇到了魔狼。有几只？”
“遇到了，好像有六只。”
亚兰重复了一遍：“你确定，普通人遇到一只都跑不掉。你遇到六只，更何况还带着个孩子，能活着出来，这简直就是奇迹。”
洛茜没说话，也许是上帝的关怀呢，她也觉得奇怪。当时跑的时候什么都没想，现在回过头看，六只魔狼堵在矿洞里，她居然跑出来了。
至于触碰到岩壁，岩壁上就凝聚一层薄薄的冰层，还有狼抓破了冰面，用手轻触，那些冰面就又复原了回去
洛茜没有说出这些异状。她只是低着头，看妹妹的头发。经验告诉她，说多错多。
亚兰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洛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领头的那条，”他问，“有多大？”
“肩高到这里。”洛茜比了比自己的腰，“毛是深蓝色的，眼睛会放电。”
“嗯。”亚兰的手指又敲了一下，“那是三阶的狡电狼头领。通常活动在森林深处，不应该出现在矿洞。”
“为什么？”
“因为矿洞离镇子太近。”亚兰说，“狡电狼是群居魔兽，有很强的领地意识。如果它们出现在矿洞，说明一件事，它们在往南面迁移。”
“迁移？”
“被什么东西赶出来了。”亚兰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明天会下雪”，“森林深处有个更大的东西醒了，比狡电狼更强。狼群怕它，所以往南跑。”
洛茜没接话。她想起矿洞里那条领头的狼，蓝白色的眼睛，爪子在铁轨上擦出的电弧。
“好了。”亚兰靠回椅背，“你先在这里住下。会有人送吃的来。孩子我让人安排到隔壁，有张床。”
洛茜站起来，把妹妹抱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亚兰在后面叫住她。
“洛茜。”
她回过头。
亚兰站在火盆旁边，火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
“你翻山的时候，除了魔狼，还遇到过别的东西吗？奇怪的事，奇怪的人，什么都行。”
洛茜想了想。
她想起矿洞里那阵风。她胸口重重地跳了一下，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应和了那声狼嚎。
她想起指尖的蓝光，想起狼鼻子上的冰壳，想起石壁上的冰在回应她的手掌。
“没有。”她说。
亚兰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
“去休息吧。”
门关上之后，亚兰站在火盆旁边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刚才碰到洛茜肩膀的那两根。指尖上有一种极细微的麻痒，像摸了什么东西之后残留的静电。
他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味道。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下不是错觉。
洛茜肩膀上那道伤口，周围的皮肤温度比正常的高。高很多。高到不正常。
一个三天没吃饱、在雪地里走了大半天的人，绝不可能有这样的温度。
他走到桌前坐下，把刚才记的那页纸拿起来看。魔狼，矿洞。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带着个孩子，从六只魔狼的包围里活着出来。
他把纸折好，塞进抽屉里。
抽屉最里面压着另一张纸，但丁当时带来的鉴别女巫的前兆特征。上面画着红岩城法师塔的徽记，边角盖着一行小字。
他看过很多遍了，上面的内容他记得清清楚楚。
“女巫觉醒的征兆，包括但不限于：伤口异常愈合，体温异常，对魔兽的感知异常，以及在危险来临之前，身体会先有反应。”
他把抽屉关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矿洞里她跑掉的时候，胸口那一下重跳，是危险来临之前的身体反应。
魔狼嚎叫时她身体里应和的东西，是对魔兽的感知异常。
肩膀上高得离谱的温度，是体温异常。
三条，中了三条。
他叹了口气，把火盆里的炭拨了拨。
麻烦事一件接一件。
窗外，边陲镇的灯火在雪夜里亮着，稀稀落落，像撒在地上的碎星星。
远处沼泽里传来一声鸟叫，又尖又长，在夜风里飘了一会儿，散了。
亚兰不知道的是，在隔壁的那间小木屋里，那个让他头疼的姑娘正坐在床沿，借着窗外雪光，一遍一遍地摊开自己的手掌，又攥紧。
冰蓝色的光在指甲盖下面明明灭灭。
像一颗刚被埋进土里的种子，还不太习惯自己是个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