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告示贴在了磨坊的墙上。
边陲镇识字的人不多,所以巴顿站在告示旁边,负责把上面的话吼给所有人听
磨坊里搬出一筐黑面包,放在告示旁边,又拎出一桶还冒热气的杂菜汤。
"现在开饭。"他说,"修墙队先吃,干完活晚上还有一顿。没报名的,也能领一碗汤,就一碗,晾凉了也是一碗。"
壮汉愣了一下。
两百个饿了二十天的人,齐刷刷地盯着那桶汤。那眼神亚兰形容不出来,后来他在书里找了个词——饿殍之相。
"凭什么他们先吃?!"壮汉还想梗着脖子,但他的声音已经虚了。因为他身后的人群正在用实际行动投票:十几个人已经默默站到了告示前面的登记桌后面,阿尔文带着他的渔民排在第一个。
"就凭他们干活。"亚兰掰了半块面包,就着汤,当着所有人的面吃了两口,然后看着壮汉,"你也饿,我也饿,这筐面包是全镇人省出来的。它只流向一个方向,干活的手。"
"要么干活,要么喝一碗汤走人。边陲镇的门槛不高,就这一条。"
壮汉的胸口起伏了三次。
最终,他走到登记桌后面,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叫卡恩。在鲁昂港负责打铁,负责给城墙的鱼叉弩箭安装铁箭头的。"
"铁匠?"旁边的老巴特闻声凑了过来,这位铁匠铺的老头子从人群里挤出来的速度,比他二十岁的徒弟还快,"打铁的?来来来,先看看手!"
卡恩伸出两只手。掌心厚茧,虎口有烫伤的旧疤,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铁灰色。
老巴特捏着他的手腕翻过来调过去地看,越看越欢喜,活像老光棍相中了儿媳妇:"好手!好手啊!殿下,这是好手!咱们铁匠铺就缺个抡大锤的!"
"那你带。"亚兰说。
于是边陲镇以工代赈的第一场风波,始于一声怒吼,终于一场吃播。
事实证明,在饥饿面前,一切思想工作都是纸老虎,只有热汤是真老虎。
到了中午,六支队伍编齐了。修墙队三十人,挖沟队四十人,烧窑队十五人。
领队的科尔看着新拨给他的十五个劳力,胡子上还沾着砖灰,笑得见牙不见眼,看他的眼神像看从天而降的十五台人形自走夯土机。
木工队、捕鱼队、狩猎队也都凑够了人手。
赫伯特抱着账册穿行在各队之间,登记、发筹、记工,笔走龙蛇。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凑到亚兰旁边,压低声音:
"殿下,老朽斗胆说一句。"
"说。"
"您这套章程,比红岩城施粥棚的善政高明。"老管家慢条斯理地说,"施粥是把人喂成羊。您这是把人喂成——"他想了想,找了个自认准确的词,"喂成镇子的人。"
亚兰看着工地上的人群。
阿尔文带着渔民挖沟,动作比镇里的老把式还利索,一锹下去带起一蓬冻土。
卡恩在铁匠铺门口卸料,一个人扛两根铁轨,肩上的肌肉绷得像铁箍。
几个半大孩子在工地上捡碎石,捡到一筐,颠颠地跑去换半块糖——那糖是诺拉从厨房搜出来的,本是留着过年用的。
没人闲着。两百个昨天还像一条冻僵的河的人,今天已经像一台开始转动的磨。
"不是我高明。"亚兰说,"是面包高明。"
住的问题,比吃的问题更急。
两百里逃难的人,总不能天天睡谷仓。
而且亚兰算了笔账:离大雪封山不到十天了,必须在大雪落下来之前,让所有人住进能挡住风的东西里。
哪怕那东西只配叫"东西"。
选址定在沼泽东缘的高地。
理由有三:地势高,不积水;背风,地热从沼底透上来,夜里比镇子其他地方暖两三度;离西墙近,兽潮来的时候跑几步就能上墙。
规划是亚兰画的,画完科尔看了半天,憋出一句:"殿下,这画的是房子还是火柴盒?"
火柴盒,就是火柴盒。
一排一排的火柴盒,每排二十间,屋墙用碎石垒到半腰,往上立木框架,框架之间填草泥,屋顶铺茅草再压一层泥。
没有窗户,冬天不需要窗户,需要窗户的是春天,而能不能活到春天,取决于冬天开不开窗。
"一间住十个人,头一排给老人孩子,中间的住半劳力,最外面一排住青壮。"
亚兰拿炭条在地上画图,屋与屋之间留三尺巷道,巷道尽头挖公共火塘,一天烧两次,烤火按工筹算。
别瞪眼,火塘的木柴也是劳力砍的。
卡恩带着铁匠铺赶制了两百枚铁钉,用他那双"好手"抡大锤,一天打出的钉顶老巴特徒弟打三天。
阿尔文的渔民白天挖沟,傍晚去沼泽边割芦苇,芦苇掺进草泥里,墙坯的保温性能好了三成。
洛茜牵着妹妹,站在高地边上,看着一整片从空地上长出来的火柴盒。才三天,最靠里的两排已经立起来了,屋顶冒着炊烟,炊烟下面是杂菜汤的味道。
"姐,"妹妹仰着头,"这些房子是变出来的吗?"
"是人盖的。"
"他们盖得好快。"
"因为他们想活下去。"
妹妹似懂非懂。洛茜也没多解释。她的目光落在工地上,看见一个老人正把一块木楔敲进房梁,敲两下,停一停,喘口气,又接着敲。
洛茜下意识地把手拢进袖子里。
指尖有一层极淡的冰蓝色,从昨天开始就在,压不下去,藏不住。天冷,它就越精神,像跟她对着干。
"别在外面待太久。"
亚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像是路过,又像是专门路过。
洛茜的肩膀绷了一下。"嗯。"
"东边第三排,"亚兰看着工地,没看她,"给你和妹妹留了一间,靠火塘近。你算半劳力,杂务队,帮着诺拉分发物资,一天一工。"
"谢谢领主。"
"不用谢我。这是你干活换的。"他顿了顿,终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袖口上停了一瞬,又移开,"矿洞里的事,就让它留在矿洞里。什么时候你自己想说了,再来找我。"
说完他就走了,拿着他那卷图纸,走向下一排火柴盒,留下一个被衣摆扫起来的背影。
洛茜站在原地,袖口里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感觉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