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从四面涌来,又在靴尖前分开,让出一条窄路。塔的第四层,像是一个被水包裹的空间里,天花板上的水不落下来,只是悬在那里,像是一层透明的穹顶。
头顶悬着一层水幕,水幕后面有细碎的光点游动,一群一群,各守各的轨迹,从不出格。两侧是深黑的水,平得反常,连她踩出的波纹都被水面眨眼间抹平。
这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而心跳声一出来就被水汽吃掉,剩不下多少。
在这个被水包裹的空间里,水里沉着许多残碎的骷髅,那些在水中漂浮的骷髅样子和摩卡莫莉在第三层里见到的大致不差。
她没低头,用余光数清了:九具穿着金属铠甲的骸骨,铠甲上有教会的十字徽记。
四具穿皮甲的,胸口烙着王国的狮子纹章。
还有三具,什么都没穿,就连身上的护甲和武器都不成形状,被打得七零八落,像是被某种存在给撕得粉碎。
那三具很干净一具仰面躺着,双手交叠在腹上,像睡着了;一具蜷缩着,膝盖抵着下巴;还有一具跪着,头垂下去,脊椎弯成一个忏悔的弧度。她们死在离石门最近的地方,说明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只差一步。
摩卡将她稚嫩的脚踏入流动的清泉之中,水流就好像感知到什么,自然的避开,露出塔里原本的白色石砖。
只见,白色的石砖从她脚下向外延伸,铺出一条路。路的两侧是深黑色的水,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她的身影。
蓝白色的裙摆在水里晕开,像一片流动的天空。
银线刺绣变成细碎的星光,随水波轻轻晃动。
她低头时,倒影里的蓝眼睛静静回望着她,白色长发散在水面,像融化的云。
水面激起了涟漪,倒影碎成蓝白交织的光,又慢慢聚拢,重新拼出那个安静的、水中的自己。
她往前走。走了大约百步,白色石砖变成了一座桥。桥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平台。
平台上站着一个人,少年模样,身量未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
他的头发是银蓝色的,垂到肩头,发梢微微透明,像是水凝成的。
皮肤很白,白到近乎透明,皮肤下面隐约有蓝色的光在流动。
眼睛是深蓝色的竖瞳,瞳孔里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和水面上的涟漪十分相似。
摩卡莫莉在三十步外停住,从头到脚打量他。那不是敌意,是一个刚醒来的灵魂,对一个明显古老得多的存在本能的好奇。
空气越来越湿,她的发梢吸了水,变沉。
对方呼吸很慢,大约是常人的三分之一。每次吸气,水面落下去一点;每次呼气,头顶的水幕鼓起来一分。
这个空间在随着他呼吸。
她试着回想借来的记忆里有没有这种事的记载。没有,没有哪一本图鉴都没写过”整个空间跟着一个活物呼吸”。
这不是法术,法术有咒文、有回路、有痕迹。
这是更原始的东西,是这个空间先有了他,才顺便有了这些水和这些规矩。
摩卡莫莉就像是走进了他的身体里面,还在跟他谈判。
少年赤着脚站在水里,水从他脚下往外淌,淌过平台边缘,滑落到下面深黑色的水中,发出极轻的滴答声。
“你来了。”少年开口。声音清亮,尾音里却拖着一种很老的回响,像是泉水击石。
摩卡停住脚步,询问道,你是谁,是这里的守关者,还是一样被卷入这个塔的旅者,那些在水中漂浮着的人们和你是什么关系。
少年歪了歪头。深蓝色的竖瞳里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
“你比前面十二个安静。”他说。
摩卡莫莉的睫毛动了一下。“十二个?”
“十二个和你一样的。”少年说,“她们走过这条路,看过这些骨头,也在那具跪着的骸骨前停过,也发现了指骨上的刻痕。你们都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们在哪?”
“死了。”少年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有的死在第一层,有的死在第三层。走得最远的一个,死在第七层。你们这些复制品,长得一模一样,运气差得很远。”
复制品。
这个词落进脑子里,溅起一圈涟漪。她下意识按了按胸口,那里有心跳,有温度。可”真实”和”复制品”并不矛盾。被造出来的灵魂,一样会疼。
一瞬间她想到很多,那十二个和她共用一张脸的灵魂,此刻正散落在塔的不同角落里,变成水底的骨头;想到制造她们的人,如果那也算“造人”,造主对作品又怀着什么样的感情;想到自己如果死在这儿,会不会也来日变成某具干净的白骨,供下一个复制品凭吊。这些念头来得快,去得也快。她没有让它们停太久。
她回头看那些散落的装备:教会的铠甲、王国的皮甲、折断的法杖、碎裂的盾牌。这些装备上面还残着很淡的魔力痕迹。
教会的铠甲造得最讲究,胸甲上一圈浮雕的经文,这么多年过去,经文凹槽里还嵌着干涸的血泥。王国的皮甲就粗粝得多,皮面上刀砍斧劈的疤摞着疤,其中一副的左肩整个没了,断口齐整,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掉的。
“那些呢?”她用下巴指了指,“也是复制品?”
少年的目光扫过去,停了一瞬,眉头略微皱了一下。
不是,那些是外面来的。教会派了三批,王国派了两批,还有些接私活的赏金猎人,想要杀我。
他抬手,掌心凝出一团水球,缓缓打转,泛着幽蓝的光。光芒不强,摩卡莫莉却觉得魔力回路滞了一瞬,水球在强行搅动空间里的元素。
第一批是五个四阶,他们自称什么天罚十字军,穿着十字铠,举着所谓的圣火,唱着赞美诗就冲进来。
我用了不到1分钟的工夫,他指了指那具胸口插着法杖的骸骨,杖顶的魔石裂了,缝里还残着一点暗红。
第二批是王国的,三个四阶一个五阶。那五阶会一点领域,把周围的水排开三尺。
但三尺远远不够。他断气前还在喊为了王室。
少年摇摇头,不是同情,是嫌他们死得没意思。
第三批最有意思。一个六阶骑士带两个五阶法师,没急着冲,先在门口布阵画封印,备了克水的法器。
那两个法师,一个管封,一个管杀,配合得滴水不漏,换个人来,第一回合就得交代。
我稍微用了点力,就把他们解决了。
那骑士是所有人里撑得最久的,断了一条胳膊还想着护住身后人。他临死问我,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说,我就是此处的规则。
“他听懂了吗?”
“不知道。他听完就死了。”少年的语气里听不出惋惜,“可能听懂了,所以死了。”
水球停住,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龙文,急速流转。
摩卡莫莉后颈有点凉,她从这少年身上感到一种超出理解的东西,不是魔力,也不是威压,
更底层,像他这个人是直接写在世界的底稿上的。
他站在那儿的方式,呼吸的方式,都在说明一件事。
他不是这个空间的访客。他是这个空间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