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过第四层者,需经我试炼。
石门上的封印纹路缓缓流转,蓝光把整条长廊浸得发蓝。
守门人站在门下,银蓝色的头发垂在肩侧,一双竖瞳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看不出等了多久,也看不出还要等多久。
“你是谁,规矩又是谁定的?”摩卡莫莉问。
“不记得了。”守门人说,“但我记得这条规矩。想往上走,要么先打赢我,要么就被我打死。”
说完这句,他侧过身,忽然对这场对话失去了兴趣。方才那几句闲聊是他额外送的,规矩里没写守门人必须陪挑战者说话。
守门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脚下淌着的水。
摩卡莫莉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是谁。大约在五百年前,被什么存在封印在这里,也许更久。其它的事不太记得了,很多事都断了。
一个人被困五百年,连自己都丢了,就剩一条规矩还记得清清楚楚。
这规矩多半不是他守着的。
是规矩守着他。
他抬起右手。掌心里凝出一团水球,水球在掌心上空缓缓旋转,表面泛着蓝光。
“你是和前面那群人一样,来杀我的,”他问,“还是只是为了简单的试炼,想到第五层?”
摩卡莫莉没有回答。
她双手垂在身侧,银白色的光从掌心亮起来,裹住十指。
她微微侧身,右脚后撤半步,重心压低。
动作做完,她才开口。
“前面十二个挑战者,”她越过守门人,看向他身后的石门,“几个打赢了你?”
守门人笑了。
那笑里的东西让人发冷。不是残忍,是疲惫。杀腻了、等腻了的那种疲惫。嘴角动了,眼睛没动,那两汪深蓝还是静的。
“真要算的话,不足三个。”他说,“其中走得最远的那个,在第七层死在了自己手里。”
摩卡莫莉心里记了一笔。
不足三个。也就是说,十二个里头至少九个是当场死在这儿的,剩下几个就算过了他这一关,也没几个活到顶层。
这座塔的KPI,难看得很。
“别紧张。”守门人又笑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倦,“经过这么多年的磨损,还有以前那些外来者的消耗,我现在基本没什么实力了。我大概率是打不过你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打?”
“试炼。你不通过,后面的门不会开。”他说得坦荡,“况且,即便我现在虚弱成这样,也请你小心阴沟里翻船。”
摩卡莫莉还没来得及回一句“你这话听着像flag”,水球就炸了。
几十道水箭悬在守门人身周。针尖压缩着近乎实质的魔力,针身刻满龙文,齐齐颤动,嗡嗡声连成一片,吵得人牙根发麻。
水箭从四面八方射来。
她往左闪。水箭擦着右肩飞过去,在身后石砖上炸开,碎石崩了她一后脑勺。
她还没站稳,第二波又到了。这次从头顶往下落,像一场提前了五百年的暴雨。
她双手举过头顶,银白光凝成一面圆盾。
水箭砸在盾上,噼里啪啦碎成水雾。
水雾没有散。
它在她头顶聚成一团,猛地往下压。
水压兜头砸下来,脚底石砖咔咔裂了几道缝。银白光盾被压得变了形,边缘往外翻,水从缝隙里渗进来,淋了她一头一脸。
冰冷刺骨。
她打了个寒颤,右手往上一推。银白光炸开,水团溃散成幕。
水幕后面,守门人已经不在原地了。
摩卡莫莉转身。
他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右手往前一推,一道水柱直奔面门。
她侧头。水柱擦着耳朵过去,打在身后石壁上,石壁瞬间结了一层厚冰,冰面从撞击点往外爬,爬满了半面墙。
冰面上冒着白气,白气里夹着碎冰碴,打在脸上生疼。
她的右耳在流血。水柱擦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衣领上。
“哎哟,反应不错。”守门人说,“很多挑战者都是被我这招直接把脑袋拍了出去,然后被不争气的水流冲到别处。”
“别处是哪儿?”
“不知道。我没跟去过。”
“那你这售后服务不行。”摩卡莫莉抹了把耳朵,“客人飞了你都不管送。”
“会送的。”守门人说,“我的水能结冰,也能穿石。你这点小伤不算什么。请放心,挑战者,只要你还剩一口气,哪怕被打得四分五裂,我也能用治愈之泉把你救回来。”
他顿了顿。
“但我现在不太记得治愈之泉怎么用了。封印把我的记忆抽得很散。”
摩卡莫莉眼皮跳了一下。
能把人打得四分五裂,然后坦白自己不太会治。
这叫什么。这叫黑诊所挂了个三甲的牌子。
守门人往前踏了一步,脚下水往外扩散,变成一片浅滩,浅滩往她脚下蔓延。
她跳起来,踩着石砖边缘往侧面跑。浅滩追着她,她跑一步,水进一步。
水漫过的石砖在结冰,蓝白色冰面光滑如镜。她的脚一沾就打滑,只能往没水的地方跳。
守门人站在浅滩中央,双手合拢,又凝出一颗拳头大的水球。水球越转越快,越转越冷,表面结了一层冰壳。
冰球被推出来,贴着地面飞,速度极快,撞在她脚边的石砖上。
炸开。
碎冰四射,一块碎冰划过她左腿,拉开一道口子。她腿一软,单膝跪地。
“你比前面十二个都慢。”守门人说,“一般在这个时候,前面那些失败品就已经把我打成一滩水了。”
摩卡莫莉撑着膝盖站起来。
“她们是快。”她说,“但她们都死了。”
“对。她们太急,急着赢,急着往上打,急到忘了自己会受伤。”守门人掌心里又凝出一颗冰球,“你不急。你在拖。”
摩卡莫莉盯着那颗冰球,没有后退。
“我在看。”
“看什么?”
“看你的水从哪里来。”
守门人愣了一下。
掌心里的冰球停住了旋转。
然后他笑了。这一次是真的,少年模样的脸上露出一点很淡的、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温和。
她看出来了。
守门人脚底的水是假的。他站在石砖上,水从脚踝往外淌,但他的鞋没湿。水在他脚边转一圈就渗下去,演得挺像,可惜观众里有个较真的人。
她蹬地前冲。
不是朝他正面冲。正面那片水面最稳,魔力密度最高,硬冲等于往墙上撞。
她侧向掠出三步,右手甩出一道银白光刃。目标不是人,是他脚下三尺的水面。
光刃切入水面,激起一圈涟漪。涟漪撞向平台边缘,碰上某种无形的东西,铮的一响,像金属撞金属。
守门人眉毛动了一下。
他没抬手,身侧水针全消失了。
下一秒,摩卡莫莉后背发紧。
水针穿过了空间,直接出现在她身后。没有飞行轨迹,没有破风声。规则被临时改了一条:水针的位置从“他身周”变成“她背后”。
这还讲不讲道理了。
她往前扑倒,银白光芒在背部炸成薄盾。水针撞上来,密集的脆响连成一片,冰雹砸玻璃似的。
光盾碎了。水针也碎。
碎水没落地,在半空重新凝聚,凝成一根更粗的水矛,直刺后心。
水矛擦着左肋飞过,撕开一道口子。血涌出来,温的。
她拍地。银白光纹顺着石砖缝隙蔓延,渗入水面。水下浮起一层极淡的蓝色骨架。
她看清楚了。
骨架从平台中央向四面辐射,网的中心,就是守门人站的位置。
他是这个空间的枢纽。
“试探吗?”守门人问。
他根本没追击。就站在原地,身周重新凝出水球,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像个看完学生答卷、等着打分的长辈。
“确认。”她换了位置,左肋的伤没管,“确认这里是不是你的。”
水面下的骨架只显了一瞬,被她打乱的魔力流向一冲,又沉了下去。
守门人低头看了眼水面。
那抹疲惫的笑淡了些,换成另一种更深沉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