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怎么不点评了?摩卡莫莉喘着气问。
少年站起身,身上滴落的水珠在石砖上砸出细碎的响声。他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她膝盖上。
“你刚才那下翻滚,少翻了半圈。”他说,“半圈,就是膝盖和石砖的距离。你在省力气。”
摩卡莫莉靠着石柱,把身体重量从右腿换到左腿。膝盖上的擦伤不算重,但每动一下都像有人拿砂纸在骨头上磨。
“被你看出来了。”
“你的每一个动作都在省力气。”少年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水面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省力气的人,一般活不久。”
“省力气的人,一般活得最久。”摩卡莫莉撑着石柱站直,银白色的光在指尖明明灭灭,像一盏快没油的灯,“拼命的人才死得快。你见过我拼命吗?”
少年想了想。
“没有。”
“那就对了。我的命金贵,不拼。”
少年没有再往前走。他的身体在变透明,边缘晃动,水光顺着皮肤往下淌。
银蓝色的头发越来越淡,发梢已经化成了水雾,往上升了半寸就散了。他的右臂从肩膀往下开始缩小,一寸一寸地化成水,滴落在地,连声音都没有。
“你看,”他抬起左手看了看自己正在消失的右手,“我这幻影正在消散,应该真的撑不了太久。”
摩卡莫莉的目光从他断掉的右臂移到他的脸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你还有多少魔力?”
“不多了。”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踝已经没了,断口处水光潋滟,像一截被火烤着的冰。小腿也在变淡,从下往上,皮肤底下的蓝色龙纹越来越模糊,“幻影散了,本体还在石柱上。幻影的魔力用完了,重新凝聚需要很多时间。”
他抬起头。深蓝竖瞳里,蓝色火焰在跳,跳得比刚才慢。
“但在我散之前,我还能再打最后一招”
他的左手抬起,掌心向上。剩余的水全部向他掌心汇聚,从他脚边、从石砖缝里、从半空中的水雾里,一滴一滴地飞来,凝成一柄剑。
剑身狭长,通体深蓝,剑脊上一行龙文缓缓流转。整柄剑在抖,抖得像隔着一层水看星星。
摩卡莫莉看着那柄剑。剑身映出她的脸,苍白,但眼睛很亮。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点银光像一粒豆子,小得可怜。
“最后一招就最后一招。”她说,“不过我先把话放这儿,这招你赢不了。”
少年愣了一下。他手里的剑还在抖,但他的人不动了。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没力气赢我了。”摩卡莫莉靠着石柱,没有站直的意思,姿态松散得像在酒馆里聊天,“你现在站在这儿,不是要打最后一招。你是想亲手把这场架打完。五百年了,头一回有人陪你把架打完。”
半空中的水雾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水珠悬着,一颗一颗,安安静静地飘着,全在等她的下一句话。
“你不会下死手。”摩卡莫莉说,“而下不了死手的最后一招,我接得住。”
少年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深蓝竖瞳里的火焰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然后慢慢稳住了。
他挥剑。
没有剑光,没有龙吟。深蓝剑身劈开雾水,不快,慢得像是有人在水底挥剑。但这一剑把她所有退路都算死了。左边是石柱,右边是水幕,后边是墙。剑尖走的那条线,就是唯一的路。
接,或者躲。
躲,前面五百年的陪练就全成了笑话。
摩卡莫莉没躲。
她把掌心那粒豆光迎了上去。
银光和剑刃撞在一起。石室里炸开一圈气浪,把悬在半空的水珠全部震碎,碎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摩卡莫莉听见自己整条手臂的骨头在响,从手腕到肩膀,骨节一节一节地响,像有人在拿锤子敲一排钉子。
她听见剑脊上的龙文一枚一枚碎裂,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掰断一把旧锁。
咔,咔,咔。
本来预想的应该是水剑将她劈成两半,结果剑尖在她眉心前三寸时突然停下来。
水剑碎了,碎的毫无征兆。
整柄剑碎成漫天水屑,从剑尖到剑柄,碎得干干净净,淋了她一头一脸。水顺着她的额头往下流,流过眼睛,流过嘴角,凉凉的,有种治愈般的感觉。
少年看着自己空掉的左手。他的身体已经不到原来的四分之一,鳞片薄得透明,尾巴和左前爪都化成了水,只剩龙头和前爪还凝实着。左前爪也空了,从指尖开始变淡,水光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放下手,深蓝竖瞳里的火焰慢慢暗下去。
“你赢了。”他说,“第四层过了。”
摩卡莫莉站在原地没动,等手臂的颤抖慢慢停下来。刚才那一下撞得狠,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被水的冲击力震裂,血顺着掌心往下淌,滴落在地上。
但伤口在合拢。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右肩。右肩那道切割伤,刚才还在往外渗血,现在痂已经结了,边缘红肿在消退。她又低头看左大腿,贯穿伤也在收口,血止住了。
伤口不疼了。全都不疼了。
少年身上最后那点凝实的部分正在化开,鳞片缝隙里渗出蓝色的水光,一滴一滴落在石砖上,再汇成细流,朝她脚下淌过来。
龙族的本源魔力,带着深海的压力和潮汐的韵律。暖流所过之处,冰封的回路重新开通,冻结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她左肩伤口上的冰壳融化,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的肉芽在皮肤下蠕动,痒得她咬紧了牙关。
温水流过她的脸。嘴角的血被冲掉,裂开的皮肤合拢。力气在恢复,魔力在回涌,银白色的光在掌心重新亮起来。
治愈之泉。
他把最后那点幻影的魔力全放了出来,全部换成了治愈之泉。
没有留一点给自己,水流在她脚边打着旋,越旋越薄,越旋越淡。
龙头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两只深蓝的眼睛还浮在水面上方,像两颗没沉下去的星,安安静静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