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摩卡莫莉问。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嗓子里的血腥味散了。
“因为你拖到了。”那双眼睛在变暗,“我的幻影撑不住了。再打三息,我自己就散了。”
“所以最后那道水,你本来打算用碎冰的。”
“本来。”
“换成治愈之泉,是你自己改的招。”她看着那双正在暗下去的眼睛,“你想起怎么用了。五百年没想起来,刚才想起来了。”
少年没有回答。那双眼睛在水面上轻轻晃了一下,像点了点头。
“你输了。”摩卡莫莉说。
“嗯。”
“按你的账,输一次,火提前一百年。”她说,“你不亏得慌?”
“亏。”他承认得很快,声音里居然带了点笑意,“所以我刚才那一下,本来可以打穿你。”
“我知道。”
“知道还敢不躲?”
摩卡莫莉抬起右手,摊开掌心。虎口那道裂开的伤口已经完全合拢了,只剩一道淡粉色的新肉。她把手翻过来,让少年看她掌心里那粒银白色的光点。
“你下不了死手。”她说,“下不了死手的招,我接得住。这句话,我今天说第二遍了。”
水面上彻底静了。
然后少年笑了。笑声很轻,刚出口就散在水面上,但他的确笑了。那双深蓝的眼睛弯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
“记账上。”他说。
“记在谁头上?”
“你的。”他说,“你欠我一顿。”
“两顿。”摩卡莫莉纠正他,“我说了管你要两顿,一顿都不能少。你在这儿等着,等我爬到塔顶,封印裂开,你的火就不用来了。到时候出去,你请。”
那双深蓝的眼睛看着她,安安静静地看了三息。
他想说点什么,但最后那点浮在水面上的轮廓已经开始散了。龙文的蓝光在水雾里明明灭灭,像一截快烧完的灯芯。
石壁上的封印纹路暗了一层,水雾从石缝里渗出来,凉飕飕的,裹着一股说不清的潮味。
少年的幻影只剩最后一点淡蓝的光,在水面上明明灭灭。那光很弱,像一口气就能吹散。
她张了张嘴,一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属于这座塔,像是很久以前在哪本书的夹页里读到过。但她还没来得及抓住那个名字,水面上最后一丝涟漪便散开了。水雾落了下去,变成一场安静的雨。
周围的深寒开始消退,温水重新涌上来,把冰层融化。
摩卡莫莉感到身体恢复了知觉,身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痕。但她没有道谢。她知道,这份治愈的代价是少年本体的衰弱。这是一场不公平的交易,而她不需要欠这种人情。
“你答应我的秘密呢?”摩卡莫莉说。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他向上浮去——在这个被水填满的空间里,“上方”是平台的方向。摩卡莫莉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身影在蓝色的水光中一前一后。
浮出水面的时候,平台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原状。白石砖重新凝固,水面重新平静,穹顶的水幕重新流动。只有石壁上新增的那些切痕和平台上的裂痕,证明刚才的战斗不是幻觉。
少年停在平台边缘,最后一点轮廓薄得几乎透明。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摩卡莫莉能看到他的舌头在口腔里翻动,但没有任何声波传出来,像是那个名字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屏蔽了,不允许在这个空间里被“说出”。
她盯着他的唇形,把那些无声的音节一个一个拆开,压在记忆里。她不知道自己记得准不准,但她记住了。
然后,整个空间发出了玻璃破碎的声音。
水面上的平台、头顶上的穹顶、地上的白石砖,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蓝色巨龙骨架——这片空间中所有的东西都在碎裂。像是有人从睡梦中惊醒,当梦境的帷幕被撕开,这场打戏幕后的真实终于揭晓。
她看到了一根石柱。那根石柱仿佛从下方无尽的黑暗里生长出来,石柱上缠着锁链。锁链从石柱的顶端一直延伸到底部,来回缠绕了不知道多少圈,最后在石柱中段交汇,形成了一个复杂的结。锁链上刻满了龙文,凹槽里流淌着蓝色液体的巨大符文。那些符文在发光,每一次明灭,都像是某种巨兽的心跳。
而在石柱下方,水面下的黑暗里,睁开了一双深蓝色的竖瞳。
“这才是我。”少年的声音从水里传上来,和从空气里传下来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已经淡得快要听不见,“你看到的少年,是水面上的倒影。真正的我,在水面下。”
摩卡莫莉直起身,看向站在平台残影上的少年。“所以你是……幻影?”
“是分身。”少年说,“一滴眼泪的分身。我的本体被封印在石柱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但它流了一滴泪,那滴泪被塔的规则吸收,变成了我。我有本体的记忆,有本体的力量,虽然只有不到一成,但我有本体没有的自由。”
“规则把你绑在这里,当守门人。”
“再次指正,是当祭品。”少年纠正她,“每一个挑战者通过第四层,都需要消耗我的魔力。我打伤的、我杀死的、我治愈的,所有的消耗,最后都反馈到本体上。封印用这种方式,一点一点地榨干我。等我的魔力耗尽,本体就会沉睡。那时封印自动解开,但解开的是一个空壳。”
摩卡莫莉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信息的份量,比前面所有的加起来都重。
“所以你杀前面十二个,不是因为你想杀,”她说,“是因为你必须消耗她们的魔力,同时也要消耗自己的魔力。你在加速自己的沉睡。”
“我是在延缓自己的沉睡。”少年说,“如果我不战斗,封印就会直接惩罚本体。战斗至少能让我选择消耗的方式。比如,选择用深寒之息,还是用水针。”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情绪——自嘲。
“但我快撑不住了。”他说,“前面十二个加起来,抽走了我大约两成的魔力。你一个人,已经让我用掉了将近一成。再打下去,我会散。”
“散了会怎样?”
“散了,分身就消失了。本体还会活着,但会失去最后的眼睛和耳朵。封印会变得更牢固,因为没有人再从内部消耗它了。”
他看着摩卡莫莉。“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是当我彻底消散之后,第五层的门会打开。后来者会踩着我的骨灰往上走,称赞这个塔的试炼设计得多么精妙。”
摩卡莫莉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了那三具干净的骸骨。她们和她共用一张脸,共用一具模板,却在不同的地方停止了呼吸。她忽然意识到,她和少年是同一类存在,都是被某个庞大的系统选中,成为维持系统运转的燃料。
“有办法打破封印吗?”她问。
“有。”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不容易。需要两个人。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里面的人念出我的尊名,外面的人在水镜之井边念出同样的尊名。两边同时念,封印就会出现裂缝。”
“外面那个人,需要有什么条件?”
“需要有特殊的灵魂。”少年说,“你身上的那道白痕——给我它的那个人,就是你选定的外面的人,对吗?”
摩卡莫莉没有否认。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
“他叫什么名字?”少年问。
“亚兰。”
“亚兰。”少年重复了一遍,“好。等会儿你出去之后,让他到井边,念我的尊名。念三遍。封印会裂开一道缝。”
“尊名是什么?”
少年张开嘴,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嘴型在动,摩卡莫莉能看到他的舌头在口腔里翻动,但没有任何声波传出来。她盯着他的唇,把那些无声的音节拆开、记住。
就在这时,少年残影的肩线彻底融进了水雾。他最后朝她弯了一下眼睛,像在说“别忘了”,然后那点淡蓝的光散开了。
水雾落尽,真实的水底显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