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身体大约有七丈长,这是蜷缩后的长度,如果完全展开,可能超过二十丈。
鳞片是深蓝色的,每一片都有盾牌大小,鳞片的边缘泛着银白色的光,像是被月光打磨过的刀刃。
龙的四肢被锁链分开锁在石柱的四个方向上,前爪向上,后爪向下,呈现出一个诡异的、近乎受难的姿态。
翅膀折叠在身侧,被更粗的锁链捆住,骨节突出的翼尖从锁链的缝隙里露出来,像两把折断的镰刀。
龙的头低垂着,嘴被一道银白色的封条封住。封条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在缓慢地旋转,像是一群永不停歇的蚂蚁。
深蓝色的竖瞳和少年形态一模一样,但尺寸大了数十倍。瞳孔里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是水面上的涟漪,又像是某种更古老的、以年轮形式记录时间的存在。那些纹路在缓缓转动,每一次转动,都带动周围空间的轻微扭曲。
龙看着她。
摩卡莫莉感到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不是比喻,是真的停了一拍。在龙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的那一瞬间,她体内的魔力回路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压制了,心脏作为魔力泵的核心,出现了零点几秒的宕机。
这就是血统压制。龙族对下位种族的绝对威压。
但摩卡莫莉没有跪下。
她的膝盖在发抖,她的牙齿在打颤,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臣服”,但她没有跪下。
因为她想起了少年形态说过的话“你怕的是不存在”。而跪下的那一刻,她就真的不存在了。
她挺直了脊背,直视龙的眼睛。
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惊讶。那惊讶不是伪装出来的,是真实的、未经掩饰的情绪。
“你……”声音不是从龙的嘴里发出来的,是从整个空间里直接响起,像是海水在深渊里共鸣,像是地壳在板块交界处摩擦。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太久未曾开口的滞涩,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锈死的齿轮里硬挤出来的,“你没有跪。第十三个。”
“我知道。”摩卡莫莉的声音很哑。威压让她的声带几乎无法振动,但她还是把话说完了,“你的分身告诉过我。”
“分身……”龙的瞳孔微微收缩,“伊维莱特。他还在?”
摩卡莫莉回头看了一眼。少年形态的残影还悬在真实与倒影的夹缝里,只剩最后一层淡蓝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水彩画。她看见那轮廓朝她弯了一下眼睛,然后彻底散了。
“刚散。”她说,“但他把尊名留给我了。”
龙沉默了一瞬。它的眼睛里出现了某种可以被称之为“悲伤”的东西。但那东西出现得太快,消失得也太快。
“他是我最后的眼泪。”龙说,“我流了那滴泪之后,就再也没有哭过。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封印抽走了我太多东西,眼泪、血液、甚至梦境。现在剩下的,只有……”
它顿了顿。
“只有我自己。”它说。
摩卡莫莉沉默了。她看着那条被锁在石柱上的龙。
七丈长的身躯,盾牌大小的鳞片,被锁链贯穿的脊背。
它应该是威严的,应该是愤怒的,应该是咆哮着试图挣脱的。但它没有。它只是静静地看着摩卡莫莉,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那不是绝望。绝望是放弃。它还没有放弃。
“你为什么不愤怒?”她问。
“愤怒过。”龙说,“很久以前。我愤怒了一千年,咆哮了一千年,试图撕碎一切。但锁链没有断,封印没有松,反而越来越紧。后来我想通了,愤怒是燃料,但燃料会烧完。我不能让自身在无谓的愤怒中耗尽。”
“所以你选择了等待?”
“选择了存在。”龙说,“九阶的存在,本身就是规则。只要我还在,封印就永远不能彻底消化我。我在消耗封印,封印也在消耗我。这是一场持久战,比的是谁的耐心更长。”
摩卡莫莉看着它。她忽然意识到,这条龙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她以为被封印了五千年的存在,应该是疯狂的、腐朽的、濒临崩溃的。但眼前的龙,虽然被锁链捆着,虽然动弹不得,但它的眼神是清醒的,清醒得近乎冷酷。
“你是九阶。”她说,“半神级。”
“是。”龙说,“在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里,九阶是巅峰。十阶是神,但神不存于世间。所以九阶就是活着的顶点。”
“那你为什么会被封印?”
龙沉默了很久。它的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摩卡莫莉,瞳孔里的涟漪停止了转动。周围的空间扭曲也随之静止,像是整个世界都在等待它的回答。
“因为封印我的人,也是九阶。”龙终于说。
摩卡莫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九阶对九阶?”她问。
“九阶对九阶。”龙说,“而且不止一个。那时候,龙族和魔族在打仗。魔族从深渊里涌出来,像黑色的潮水,吞没了半个大陆。龙族是挡在最前面的墙。我们打了很久,久到连时间都失去了意义。”
它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后来,魔族退了。不是被打退的,是某种更深层的力量介入了。魔族退回深渊,龙族也损失惨重。我以为战争结束了,以为终于可以休息。但我错了。”
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芒,像是某种被刻意压制的情绪。
“战争结束之后,那些和我们并肩作战的人,转过身来,把刀对准了我们。”龙说,“他们说,龙族太强大了,强大到威胁到了世界的平衡。他们说,封印是为了保护这个世界。”
“你信了?”
“不信。”龙说,“但我没有选择。他们准备了很久,很久。封印不是临时起意,是精心策划的。他们研究了龙族的弱点,研究了我们的魔力回路,研究了我们的灵魂结构。然后,他们把一切浓缩成一个魔法阵,一个足以封印九阶存在的魔法阵。”
它低头看着石柱上的锁链。
“我被封印的时候,是完整的九阶。”龙说,“九阶不会死,九阶只会被消耗。封印在消耗我,我也在消耗封印。五千年了,封印削弱了很多,但我也削弱了很多。现在,我的力量大约只剩全盛期的两成。”
“两成?”摩卡莫莉问,“那你的分身呢?”
“分身不到一成。”龙说,“那滴泪里包含的力量,连我现在的两成都不如。但它是我和外界唯一的联系。”
摩卡莫莉沉默了。她看着那条被锁在石柱上的龙,忽然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同情,同情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舍,她没有资格同情一条九阶的龙。是某种更接近共鸣的东西,两个被困在各自系统里的灵魂,终于认出了彼此。
“查拉图。”她忽然
龙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那个反应太快了,快得摩卡莫莉几乎以为是错觉。但那不是错觉。龙的竖瞳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收缩成了两条细线,瞳孔里的涟漪疯狂转动,周围的空间扭曲加剧,像是某种被触发的警报。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龙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种危险的压迫感。
“我猜的。”摩卡莫莉说,“你说是九阶封印的你,说是曾经并肩作战的人。在这个时代,能活到现在的九阶,只有一个名字被传颂,灰袍法师查拉图。”
她把刚记住的“伊维莱特”压在舌底,没有出声。她分得清这两个名字:一个是她要带出去的尊名,一个是不能在这里念出的禁忌。
龙看着她。它的眼神变得很复杂,有惊讶,有警惕,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