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念那个名字。
龙的声音从石柱后传来，摩卡莫莉的舌尖刚动了一下，又立刻咽了回去。她当然知道龙说的是谁。查拉图。那个名字像一根冰针，悬在喉咙口，念出来就会扎进某个不该触碰的地方。
在这个空间里，念那个名字，可能会被他感知到。
摩卡莫莉抬起头，看向石柱上错综的锁链。锁链很粗，每一节都刻满了封条，符文在幽蓝色的光芒里缓缓转动，像一群不肯闭上的眼睛。她想起少年消散前无声的唇形，想起还在塔外等着的亚兰。一个名字，一条井，一条退路。现在退路上多了一个查拉图。
“他还没死？”她问。
“九阶一般不会死。”龙说，“只会沉睡，或者被封印。查拉图……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可能在某座塔里，可能在某个梦境里，也可能就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但我知道，他还在。”
锁链轻轻响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石柱深处翻了个身。
“而且，他在等我。等我彻底消散，等封印解开，然后他会来取我剩下的东西。龙骨，龙血，龙鳞，龙心。九阶的遗物，足够让任何人动心。”
摩卡莫莉没有接话。
她看了一眼石柱旁的骨架。有些骨架还保持着战斗姿势，铠甲上的教会徽记被冰霜糊住，王国骑士团的狮子纹章裂了半边。
这些我的分体之前和你说过，教会派了三批人，王室派了两批，还有些接私活的赏金猎人。最强的是一个六阶骑士，剑还卡在石柱上。那些人来的时候大概都觉得自己能成事，最后连惨叫都没来得及。
他们以为封印把我掏空了，以为我只是一具空壳，只要走进来就能把龙骨拆走。
他们错了。九阶的存在即使被封印，即使只剩两成力量，也不是凡人可以挑战的。他们走进来的时候信心满满，死的时候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龙说得很平，没有得意，没有残忍，只剩一种压了很久的疲惫。
“所以我得先出去。”摩卡莫莉说，“让亚兰到井边，念祂的第一段尊名。”
龙没有回答。但它的竖瞳轻轻缩了一下，算是默认。
“他们的装备留在这里，你可以用。”龙说，“法杖，戒指，铠甲。对我没用，对你可能是好东西。”
摩卡莫莉走到遗物堆前。教会的铠甲上刻着经文，王国的皮甲上烙着狮子纹章，法杖上的魔石还残留着一点魔力，微弱地亮着，像快熄的炭。
她先走到石柱前，试了试那把卡住的剑。剑柄上的狮子纹章在蓝光里显得古老而威严。她握住剑柄，用力一拔。纹丝不动。
“它卡在我的骨头里了。”龙说，“拔不出来。别的你随便拿。”
摩卡莫莉松开手，没再跟那把剑较劲。她转身从遗物堆里捡起另一把长剑。
剑身比普通骑士佩剑略窄，更长，剑脊上刻着细密的增幅纹路，做工比那把卡住的狮子纹章剑更考究。她握住剑柄的时候，剑身内部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魔力。
“教会一个六阶骑士用过。”龙说，“他临死前把全身魔力都灌进了剑里，想用剑刺穿我的心脏。他失败了。魔力留在剑里，现在这把剑大约有四阶的威力。”
摩卡莫莉挥了两下。剑比看上去压手，但平衡很好，不像那些摆着好看的仪式剑。她又捡起一根法杖，顶端嵌着一颗裂开的魔石，裂痕里还有参与的魔力在流动。
她把法杖和长剑放在一起，想了想，又捡起一枚银戒。戒指外侧刻着防御符文，内侧有一行小字：“致我的女儿，愿水守护你。“
“五阶法师的。”龙说，“他临死前启动防御法阵，想挡住我的深寒之息。他挡了大约三秒。三秒之后，他和他的法阵一起变成了冰雕。”
摩卡莫莉把戒指戴上。凉意顺着手指窜上来，她活动了一下手腕，魔力回路运转得比之前顺畅了一些，像堵了很久的细管子被通开了一截。她没有再拿。贪多嚼不烂，这是她的本能告诉她的。
“够了？”龙问。
“够了。”摩卡莫莉说，“现在，尊名。”
龙点了点头。它瞳孔里的涟漪重新开始转动，速度比之前慢，也更古老。
我的尊名分三段。
第一段是利维坦·伊维莱特，沉在万流之下的古老之声。真名和名号都在里面，代表我的存在。
第二段是执掌深渊潮汐与沧黑之流的王，代表我的权柄。
第三段是众水永溺之梦的守门人。这一段代表我的本质，也最危险。念出它的时候，你会短暂触及我的梦境。那里面有我五千年攒下来的孤独、愤怒和渴望。意志不够坚定，你会被梦境吞没，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摩卡莫莉把这三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它的声音沉下去，像从海底最深处翻上来：
“不属于此世的潮声，沉在万流之下的古老血脉，所有深渊之门的开门者，执掌沧黑潮汐的王。我，您的眷者摩卡莫莉，在浪涛翻涌的深夜呼唤您的尊名。以深海中游过的鱼群为见证，以沉在海底的初代龙骨碎片为誓约。求您降下潮汐，卷平我身前所有阻碍。”
摩卡莫莉默记了一遍。
“你在这里念完整三段。”龙说，“我得确认你撑得住。否则你出去也没用。”
摩卡莫莉吸了口气。她抬头看着龙，一字一顿地念：
“不属于此世的潮声，沉在万流之下的古老血脉。。”
“众水永溺之梦的守门人，执掌沧黑潮汐的王。”
“所有深渊之门的开门者，利维坦·伊维莱特。”
三段颂文念完后，周围的时间彷佛静止了。
锁链停在半空，封条上的符文不再转动。连她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瞬。
然后，她看见了。
她看到了龙的梦境。
海底的孤独压过来，压力大到能把钢铁压成纸片，黑暗浓到能把光吞得干干净净。但在这个梦里，她感觉不到压力，也感觉不到窒息。她像一条被邀请了的外来鱼，悬浮在龙的领地中央，看着周围的一切。
一片沉在海底的城。城很大，街道上空无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