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卡莫莉知道自己在做梦。梦里是深海，城市在很远的下方，被一层半透明的蓝色光罩扣着。
光罩像一颗倒扣的水滴，表面有巨大的龙文在高速流动，比她见过的任何龙文都更古老、更庞大。
城的建筑没有直角，没有平面，线条全是弧的、流线型的，像从贝壳和珊瑚里长出来的。
最高的是一座塔，塔顶嵌着巨大的蓝色晶体，晶体每脉动一次，周围海水就跟着轻轻震一下。
“那是我的故乡。”
龙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她身体里发出来的。摩卡莫莉低头，看见脚下浮着一条龙，大约一丈长，鳞片亮得像新铸的银币。小龙悬在她身侧，和她一起俯视那座被光罩罩住的城市。
“伊维莱特，你还在吗？”摩卡莫莉问。
“在。”小龙说，“但沉睡了。我被封印之后，城市就沉到了海底最深处。”
“你的臣民呢？”
“睡了。在冰里做梦。等王回去，冰就会化。”
“如果王回不去呢？”
小龙沉默了很久，才说：“那他们就继续睡。龙族的时间观念和你们不一样。一百年是一次浅眠，一千年是一次深眠。他们等得起。”
摩卡莫莉看着那条小龙。它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事实，但竖瞳里有一层很淡的东西，压得很紧。
“你想回去。”她说，不是问句。
“想。”小龙没否认，“但不是现在。封印把我锁得太死，连做梦都只能困在这座塔里。
它转过头看她，你是第一个进到我梦境里的外来者。前面十二个复制品，没有一个走到这里。
你身上有股异质感，和你的那些姐姐们不一样。你的灵魂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体系的东西。
也许是制造你的时候出了错，也许是某种更深层的力量插了手。总之，你是变数。变数意味着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小龙没立刻回答，转身朝下方的城市游去。摩卡莫莉跟在它身后，两道身影在深蓝的海水里一前一后。
靠近城市时，她看清了更多细节。街道是螺旋形的，从中心一圈圈往外扩。
街上没有活物，但有一些透明的、幽灵一样的影子在游荡。
那些影子没有实体，只是残留的记忆，在重复生前最后的动作。
一条龙形的影子趴在一座建筑门口，像在守着什么；一条更小的影子在街上来回飘，像在找什么；还有一对影子并排悬在一座高塔顶端，像在眺望远方。
“这些都是我的记忆。”小龙说，“封印之后，记忆开始外溢，渗进城市的每个角落。现在这座城市不只是城市，是我的一部分。”
“你把自己和城市连在了一起？”
“不是我主动的，是封印干的。它锁住我的身体，也锁住我的记忆。记忆太多太满，就从缝隙里漏出来了。”
他们游到城市中心。那里有一座最大的建筑，形状像巨大的贝壳，缝隙里透出蓝光。小龙停在建筑前，没有进去。
“王殿。”它说，“我以前住的地方。”
“不进去看看？”
“进不去。这个梦境是封印造的，只允许我看城市的表面，不允许我回王殿。王殿里有一样东西，是封印最怕我碰到的。”
“什么东西？”
小龙转过头看她。竖瞳里有一种很古老的东西，像沉船里的金子被海水泡了太久，早成了黑色的氧化物，但轮廓还在。
“希望。”它说，“王殿里锁着我最后的希望。封印不允许我有希望，因为有希望的龙会拼命挣脱。”
摩卡莫莉没说话。她看着那座贝壳形的建筑，看着缝隙里透出的蓝光。光不亮，但在这个深蓝色的梦里，像一盏不肯灭的灯。
“我可以帮你。”她说。
小龙愣了一下。“帮我什么？”
“帮你拿回希望。你说我是变数。变数就是能打破规则的人。封印不让你进王殿，那我带你进去。”
小龙盯着她，瞳孔微微收缩，像在重新估量她。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也不想被困住。”摩卡莫莉说，“我是复制品，被造出来就是当钥匙的。不打破这个局，我迟早也会像那些姐姐一样死在某个层级里，变成塔的一部分。帮你就是帮我自己。”
小龙看了她很久，然后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触碰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但在碰上的瞬间，一股洪流涌进了摩卡莫莉的意识。
收下我的记忆吧，这样你能理解得更快。
记忆像一本被强行翻开的书，一页接一页拍在她脑子里。
她看到了那场封印之战。天上飞着几十条龙，每条都有小山大小，喷出的水柱和冰锥把云层撕碎。
水龙王在天空中咆哮，吼声震碎了方圆十里的冰山。
而它们不是在跟人类打。对面涌上来的是某种黑乎乎的东西，不成形状，聚成一团一团的，表面裂开无数张嘴。
那些嘴啃在龙鳞上，龙就少一块，啃得多了，整条龙被吞进去，跟那团黑影长在一起，变成它的一部分。
更上面，一张网落下来。不是人织的网，也不是教会那种刻满符文的封印，像是世界本身长出来的一层壳，从天上压下来把龙罩住。
龙在网里翻腾，撕咬，拿角去顶，网越收越紧，最后把它拖进深海，拖进石柱，锁死在里面。
记忆退去时，摩卡莫莉跪倒在虚空里。
头疼得像有人从里面拿锤子敲她的颅骨，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因为她看到了那根把一切串起来的线。
“那些黑影……”她喘着气说，“它们是什么？”
“我不知道。”小龙说，“我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要攻击龙族。我只知道，它们和封印是一伙的。封印不是为了保护谁，是为了囚禁我。而那些黑影，是封印的看守。”
“它们还在？”
“在。”小龙的声音变得低沉，“它们睡在塔的更深处。第七层以上。你走到第七层的时候，可能会遇到它们。”
